陈幕第一百二十七次默数着车门上的划痕。
左边第三扇门,从上往下数第四块金属板,十三条。
这成了他在挤成罐头的地铁里,保持理智的唯一仪式。
早高峰的七号线就是个移动蒸笼,汗味、廉价香水、韭菜包子味,在二十五度的空调风里发酵成一言难尽的毒气。陈幕把脸埋进领子,耳机里某个大佬还在口若悬河地吹嘘元宇宙,听得人昏昏欲睡。
还有三站。
裤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掏出来一看,项目经理又在@全体成员,催那张上周就该画完的系统架构图。
陈幕撇了撇嘴,拇指在屏幕上空悬停两秒,果断锁屏,塞回兜里。
不差这几分钟,反正已经迟到了。
车厢猛地一晃,一只脚狠狠踩在他的皮鞋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抱着公文包,满脸惊慌地连声道歉。陈幕摇摇头,刚想说没事,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丝诡异。
车窗外的隧道墙壁,那些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齐齐黑了一瞬。
就一瞬间,像显示器刷新时跳过的黑帧。
幻觉?
陈幕皱了皱眉,估摸是昨晚加班太狠,没睡好。凌晨三点才睡,六点半就起,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然而,太阳穴突然传来一下针扎似的刺痛。
一下,两下,三下。
痛感越来越密集,像有人在他脑仁里打节拍。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对面姑娘手机里的短视频小人儿跳出了残影。周围的嘈杂人声也变得忽远忽近,时而被拉得极远,时而又清晰得能听见邻座大叔的呼吸。
不对劲。
陈幕下意识抓住头顶的金属拉环,想稳住身形。
可入手的感觉却让他浑身一僵。
光滑的不锈钢表面,此刻摸起来竟满是粗糙的颗粒感。
他猛地低头。
拉环上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铁锈,片状剥落,像某种恶心的皮肤病。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锈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深的、近乎黑色的金属。
什么鬼?
陈幕豁然抬头,环顾四周。
整个世界都疯了。
车厢还是那节车厢,但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光洁的金属板泛起黄斑,塑料座椅寸寸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头顶的灯管疯狂闪烁,每一次明灭,车厢就更破败一分。
“喂!你们……”陈幕嗓子发干,下意识开口,“看见了吗?”
没人理他。
旁边的大叔还在低头看报纸,可那报纸的头版日期,赫然印着——2035年7月16日。
三年前的报纸?
更诡异的是,车厢里所有人的脸,都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打了马赛克,五官融化成一团团无法分辨的色块。
“喂!”陈幕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冲出喉咙。
地铁,在毫无征兆地疯狂加速。
一股巨力将他死死按在车厢壁上,窗外的隧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翻滚的灰色云层。
这破地铁,居然冲出地面,飞天了?
陈幕挣扎着扑到窗边,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下方,城市的轮廓正急速缩小,那些熟悉的摩天大楼变得像火柴盒。地铁正以一种违反物理常识的姿态,垂直向上,冲向太空。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车窗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纹飞速蔓延。透过龟裂的缝隙,陈幕看到轨道的尽头,一个巨大、粗粝、丑陋的轮廓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一个空间站。
但这玩意儿跟新闻里那些精致的太空建筑没有半毛钱关系,它更像是个用废铜烂铁和报废管道胡乱焊接起来的太空垃圾堆,表面布满撞击的凹坑和锈迹,像个盘踞在宇宙里的钢铁巨兽。
而这趟失控的地铁,正一头朝它撞去。
空间站底部,一个参差不齐的对接舱门猛然张开,如同怪兽的巨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不!
陈幕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睁睁看着那片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和希望。
“醒醒!你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
陈幕猛地睁开眼,像溺水者般倒抽一口凉气。
视线重新聚焦。
崭新、干净、明亮的七号线车厢。对面女生刷着短视频,笑得花枝乱颤。旁边大叔的手机屏幕上,是红红绿绿的股市K线。一切如常。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满脸担忧地看着他:“你刚才突然就倒下去了,脸色白得吓人,要不要叫救护车?”
“没……没事。”陈幕撑着地面爬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可能,低血糖犯了。”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还有两站到公司,他重新站好,习惯性地伸手去抓头顶的拉环。
动作在半空中僵住。
他的右手掌心,沾着一层细密的、暗红色的粉末。
铁锈。
陈幕死死盯着那片锈粉,三秒后,缓缓抬头,看向光洁如新的不锈钢拉环。
所以……这锈是哪来的?
他下意识去摸裤袋,想找张纸巾,手指刚伸进去,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冰凉的玩意儿。
不是手机。
他掏了出来。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卡片,银行卡大小,却厚实一倍。材质非金非玉,轻得诡异。正面什么都没有,纯粹的黑。
陈幕将它翻过来。
卡片背面,一行银色的立体字符仿佛从内部生长出来,字体简洁,笔画转折处却有种电路板般的精密纹理。
K实验室
010-3967890
没有地址,没有logo,没有半句说明。
他的指尖拂过那串数字,一股奇异的温热感和轻微的脉动传来,像在触摸某种活物的皮肤。
“科技园站到了……”
广播声将陈幕惊醒,他猛地将卡片攥进手心,混在人流中挤下车。
走出地铁口,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他摊开手掌,那张黑色卡片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虹彩,那串电话号码清晰可见。
幻觉?恶作剧?
掌心的锈粉和那窒息的濒死感却在疯狂叫嚣,那是真的。
陈幕掏出手机,对着卡片拍了张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捕捉到,照片里那行银色的字,有那么一刹那,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他心脏一抽,点开照片,里面却一切正常。
犹豫了五秒,陈幕打开拨号盘,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了进去。
然后,按下了呼叫键。
听筒里没有传来常规的“嘟嘟”声,而是一种极轻微、极规律的电子脉冲,嘀,嘀,嘀,像某种倒计时。
六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一片死寂。
不是没信号的寂静,而是连电磁噪音都没有的、仿佛真空般的绝对安静。
“……喂?”陈幕试探着开口。
寂静。
“我收到一张卡片,”他声音干涩,“是你们K实验室的吗?”
话音未落,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陈幕立刻回拨,听筒里传来标准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感觉自己活了三十年的世界,变得如此陌生。
迟到二十五分钟,上午还有个重要的项目会。他深吸一口气,把卡片塞进西装内袋,紧贴胸口。那里,卡片正传来微弱而规律的脉动,像第二颗心脏。
走进写字楼大堂,刷卡,等电梯,镜面门上映出他苍白的脸。
“陈哥!”同组的程序员李维拍了下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杯咖啡,“看你脸色,又修仙了?双份浓缩,提神醒脑。”
陈幕接过咖啡道了声谢,两人走进电梯。
熟悉的工作环境,熟悉的咖啡味和键盘声,让陈幕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和任务。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凡,重复,枯燥。
可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摸向胸口,那张卡片的存在感越来越强,脉动也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会议室里,产品经理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不着边际的需求,陈幕的思绪却早已飘远。
锈蚀的拉环,模糊的人脸,冲上云霄的地铁,狰狞的太空垃圾站……
那不是梦,是记忆。
手机震了一下,垃圾短信。他正要划掉,屏幕上方的时间让他愣住了。
上午10:07。
他清楚记得,晕倒前看过时间,是8:43。
时间线没问题,但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点开相册,找到那张卡片照片,将亮度调到最高,然后放大。
在卡片边缘,他看到了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光晕。
锈蚀的颜色。
午休时间,陈幕打开代码编辑器,写了一个小小的网络爬虫,设定关键词:K实验室、空间站、地铁幻觉、意识上传。
屏幕上滚过无数垃圾信息,就在他快要放弃时,爬虫抓取到了一个后缀为.k7a的加密链接。
他尝试访问,浏览器在错误页面加载完成的瞬间,控制台里闪过一行红色的日志: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访问尝试。来源已记录。
陈幕猛地合上笔记本,心跳如鼓。
这玩意儿,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下班后,他鬼使神差地再次走进了地铁站。
列车驶入黑暗的隧道,他紧紧盯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箱,一切正常。
但胸口那张卡片,脉动陡然加快,温度也在升高,变得滚烫。
就在手指触碰到内袋里卡片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画面感冲入脑海。
他“看见”了。
这节车厢将如何老化,灯光将如何熄灭,乘客的脸将如何融化。他甚至“看见”了那个空间站对接舱内部的细节——裸露的管线,积聚的冷凝水,空气中漂浮的光尘。
“前方到站,人民广场……”
广播声将他拽回现实。
陈幕浑身冷汗,提前两站冲出了车厢。
他站在天桥上,任由夜风吹过,试图冷静。桥下车流如织,拉出一条条红色的光轨。
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起来。
“陈幕先生吗?”一个平静、专业、不带任何感情的女声响起,“关于今天早晨您在地铁上的经历,以及您收到的那张邀请函,K实验室希望能与您进行一次面谈。”
“你们到底是谁?”陈幕握紧了手机。
“明天下午两点,国金中心二期,三十五层,3508室。请务必带上邀请函。”女声不答反问。
“如果我不去呢?”
“那么您可能会继续经历类似的‘异常现象’。”女声的语气毫无波澜,却像冰锥刺入耳膜,“频率和强度会不断增加,直到……您无法区分现实与幻觉。这不是威胁,是事实。您的意识已与系统建立初步连接,完成协议是唯一的出路。”
“明天见。”
电话再次被挂断。回拨,依旧是空号。
胸口的卡片,脉动和温度渐渐平复。陈幕拿出卡片,在路灯下,他终于在“K实验室”那行字的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符号——一个圆圈套着等边三角形,中心有一个点。
他见过这个符号,在某本科幻小说的封面上。
那本书讲的是意识上传和虚拟永生。
走到小区门口,陈幕习惯性抬头,自家十六楼的窗户,灯亮着。
他早上出门前明明关了。
有人在里面。
他站在楼下阴影里,死死盯着那扇窗。片刻后,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窗边,低头,仿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与他对视。
五秒后,人影退开。
陈幕走进电梯,心跳得像打鼓。
十六层到了。他掏出钥匙,屏住呼吸,轻轻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大亮,沙发上放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公文包,茶几上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书房传来。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普通男人站在那里,Polo衫,休闲裤,相貌平平。但那双瞳孔颜色极浅的眼睛,看人时没有任何情绪,像在观察一件无机物。
“你是谁?”
“K实验室外勤,叫我‘引导员’就行。”男人走到茶几边,喝了口水,“不请自来,只是为了确保你明天会准时赴约。”
“你们闯进我家?”
“我们有权限。”男人打断他,“比你认知里最高的权限还要高的那种。”
陈幕注意到,他说话时,口型和声音有零点几秒的延迟,像是配音没对上。
“你不是真人。”陈幕脱口而出。
男人笑了,皮笑肉不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经历的不是幻觉,而是‘系统预载画面’,你的意识在适应新维度的共感现象。简单说,你被选中了。”
他朝陈幕走近,步态精准得像机器人。
“邀请函。”他伸出手。
陈幕掏出卡片,但没有递过去。
男人点点头:“编号0973,确认。意识锚定度……87%,不错,初次接触就有这么高的锚定度。”
“锚定度是什么?”
“你还能分清现实和幻觉的比例。低于30%,你会永久迷失。低于10%,你的意识会被系统吸收,成为背景数据。”男人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
“所以……”
“那些经历还会发生,直到你完成协议,或者锚定度归零。”男人走向门口,“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另外,今晚别睡太沉,系统可能会推送‘适应性测试’。记住,只要你坚信它们伤不到你,它们就真的伤不到你。”
门开了又关上,男人连同公文包和水杯一起消失,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臭氧味。
陈幕拉上窗帘,锁好门,躺在床上。胸口那张卡片,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监视器,稳定地脉动着。
凌晨两点多,他睡着了。
他又回到了那节锈迹斑斑的地铁车厢,对面车窗上,他的倒影在无声地说话。
他走过去,将手贴在玻璃上,倒影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玻璃开始像蜡一样融化,倒影的手穿了过来,一把抓住他,将他拖进了另一侧。
那是一个纯白的、无边无际的房间,正中央悬浮着一个由数据流构成的光球。
他伸出手,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光球的瞬间——
警告!未授权访问核心界面
一行血红的字直接烙印在视网膜上,剧痛从指尖炸开,瞬间贯穿全身。
陈幕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凌晨四点零八分。
床头柜上,那张黑色卡片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新文字:
锚定度:79%
下一阶段适应性测试倒计时:11:42:17
秒数在无情地跳动。
陈幕盯着那串倒计时,直到数字变成11:42:00。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还在沉睡,东方泛起一丝灰白。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它只是一层薄薄的表皮。
而表皮之下,是某种庞大到令人恐惧的真相。
11:41:53。
11:41:52。
11:41:51。
陈幕拿起卡片,穿上外套,走出了家门。
他需要答案。
在此之前,他还有将近十二个小时要活过。
楼下24小时便利店,他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也看着他。
这一次,两个人的眼睛里,都燃起了同样的东西。
一种清醒的、冰冷的、名为“真相”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