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K实验室大楼,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自然天黑,是系统统一调配的“夜间模式”。整片天空像一块质地均匀的深蓝色绒布,找不出一丝杂质,连挂在上面的月亮都是个标准得有些虚假的正圆形光斑。
街灯在同一时刻次第亮起,在干净的柏油路上投下一个个毫无差别的光圈。
陈幕手心攥紧了那枚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阵阵生疼。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晚上七点零八分。
父亲给的追踪权限只有一次机会。一旦用错,或者被系统后台侦测到异常,他和林薇就彻底没了退路。
林薇裹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套,落后他半步,低着头默默走着。从扫描室出来,她就异常安静,这种安静让陈幕心里有些发毛。
“你还行吗?”他侧头问了一句。
“嗯。”林薇轻应了一声,隔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头还有点晕,感觉像是被人用勺子在脑子里搅过。”
“记忆消除电极的后遗症。”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了眼那块完美的深蓝色“绒布”,“陈幕,你相信你爸吗?”
这个问题让陈幕的脚步猛地一顿。
相信吗?那个隐瞒了他二十二年真相,亲手参与缔造了这个世界,甚至批准了清理程序的人?
可那也是在控制室里,徒手扯断高温电缆,满手烫出水泡也要救他的人。
“不知道。”他吐出一口浊气,选择了实话实说,“但我们现在需要他。”
“是需要他的权限。”林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纠正道,“不是他。”
陈幕没有反驳。
两人陷入沉默,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显得格外突兀。晚高峰早已过去,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车辆滑过,偶尔有戴着耳机的夜跑者从身旁掠过,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心慌。
拐过两个街口,陈幕一头扎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
他需要一台绝对安全的公共终端,任何和他身份有过关联的设备都不能用。
便利店的角落里果然摆着一台供人查询信息用的电脑,老旧的液晶屏,键盘上好几个字母都被磨得看不清了。
“买东西?”收银台后,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刷着手机,眼皮都懒得抬。
“打印点东西。”陈幕顺手从货架上拿了瓶水和一包饼干,付钱时多递过去二十块,“电脑能用吧?”
“随便用。”女孩头也没抬,收了钱。
陈幕让林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则快步走到电脑前。
开机速度慢得感人,系统版本至少是十年前的。他将U盘插进接口,桌面没有任何反应。
静默启动。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父亲教的步骤,在运行框里敲下一长串复杂的命令。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个极其简陋的黑色搜索窗口弹了出来,只有一行白色光标在不停闪烁,等待着指令。
陈幕屏住呼吸,输入了那串数字:3356。
回车。
进度条开始以蜗牛般的速度缓慢移动。1%…5%…10%…
老旧的电脑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收银台的女孩终于被噪音惊动,疑惑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幕心脏一跳,立刻假装在浏览网页,随手点开一个花边新闻网站。
进度条爬到30%时,异变陡生。
搜索窗口瞬间最小化,一个鲜红的警告框猛地弹出:“检测到非授权数据访问!”
几乎在同一秒,电脑网口的指示灯从平稳的绿色变成了疯狂的爆闪——有人在反向追踪!
陈幕瞳孔一缩,想也没想就伸手拔出了U盘。
U盘离开接口的瞬间,电脑屏幕“啪”地一下变成了刺眼的蓝屏,随即黑掉,开始自动重启。
重启画面不再是熟悉的系统标志,而是一行冰冷的红色小字:“设备已锁定,请勿移动。”
“什么情况?”收银员女孩站了起来,一脸莫名。
“不知道,突然就死机了。”陈幕强装镇定,耸了耸肩,“估计是中毒了吧,这破机器。”
女孩皱着眉走过来,对着黑屏的电脑按了几下键盘,见毫无反应,只能嘟囔着“真倒霉”,转身去找重启工具。
就是现在!
陈幕一把拉起林薇,快步冲出便利店。
两人刚跑到街对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刺耳的刹车声就在身后响起。两辆通体漆黑的SUV像幽灵一样无声地滑到便利店门口,车门打开,四个便衣男子动作整齐划一地冲了进去。
“李博士的人。”陈幕声音压得极低,“U-盘触发了警报。”
“定位到了吗?”林薇的呼吸有些急促。
“只读取到30%,不知道有没有完整信息。”陈幕拉着她,脚下速度更快,“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附近。”
他们拐进一条没有监控的老旧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低矮的居民楼,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窗户里透出电视屏幕的幽蓝光芒。巷子深处,哗啦啦的麻将声和着醺醺然的笑骂声传了出来,给这紧张的夜色增添了一丝荒诞的烟火气。
陈幕在一个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旁停下,掏出U-盘。
金属外壳上,一个比米粒还小的指示灯,正闪烁着不祥的红色。
他脑中闪过父亲的话:“绿色安全,黄色预警,红色代表已暴露或损坏。”
红色。
废了。
“现在怎么办?”林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陈幕没说话,死死盯着那枚报废的U-盘。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用指甲抠住U盘外壳的接缝,用力一掰。
“咔哒”一声,外壳应声而开。
里面根本不是常规的电路板,而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片,晶片中封装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金属线。
在晶片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行用高倍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小字:
**信号特征:神经脉冲波段7.83Hz,叠加谐波。参考点:旧城区供电站。**
“还有后手!”陈幕把晶片递到林薇眼前,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不是具体坐标,是一个信号特征。我们得找到能接收这种信号的设备。”
“神经脉-冲波段…”林薇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听起来像是医疗设备?脑电图机之类的?”
“或者更专业的。”陈幕立刻想起了K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仪器,“实验室有,但我们不可能回去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正朝着巷子里快速逼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口的墙壁上晃了一下,像一道催命符。
陈幕拉着林薇就往巷子深处退,可没跑几步就发现,这是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足有三米高的砖墙。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幕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左边是居民楼紧锁的后门,右边是棋牌室的侧墙,二楼一扇窗户开着,离地大概四米。
没有选择了。
“踩我肩膀!”陈幕毫不犹豫地半蹲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林薇只迟疑了一秒,便踩了上去。陈幕咬紧牙关,猛地发力站直,将她奋力向上托举。林薇双手扒住窗台,借力一撑,干净利落地翻了进去。
陈幕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蹬墙,猛地跃起,指尖死死扣住了窗台边缘。手臂肌肉传来火烧般的剧痛,他爆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拉了上去,狼狈地滚进窗内。
几乎就在他消失在窗口的同一秒,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扫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窗内是个堆满纸箱和旧家具的杂物间,灰尘味呛得人直咳嗽。两人屏住呼吸,蹲在窗下,透过满是污渍的玻璃向外偷看。
三个男人站在巷子里,正用手电筒四处照射。
“信号最后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其中一人通过通讯器报告,声音有些失真。
“分头搜!他肯定跑不远!”
脚步声分成了两路,两人朝巷子深处走来,一人守在巷口。陈幕心提到了嗓子眼,轻轻拉上窗户,但留了一道细缝。
手电光在杂物间的窗户上扫过,停留了足足三秒,才缓缓移开。
窗下的脚步声经过,走向了死胡同尽头的砖墙。
“这边没路。”
“上楼搜!”巷口的人下达了命令。
陈幕心里一紧,示意林薇往房间深处挪。杂物间有道门虚掩着,推开门,外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廉价的茶水味。
哗啦啦的麻将声从走廊尽头的大厅传来。
陈幕拉着林薇,猫着腰贴着墙,快步穿过走廊,闪身躲在一个侧门后。门缝里,能看到大厅摆了七八桌麻将,烟雾缭绕,坐满了神情各异的赌客。一个光头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看电视。
陈幕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几道不耐烦的目光扫过来,见是生面孔,又很快回到了自己的牌桌上。他目不斜视地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
“老板,后门怎么走?”
光头老板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上厕所?左拐。”
“不是,”陈幕压低声音,“我们想从后门出去,巷子里有恶狗,我们怕。”
老板眯着眼打量了他们几秒,似乎看出了点什么,但也没多问,朝柜台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指了指:“从这下地下室,穿过去是另一条街。不过里面堆满了杂物,黑灯瞎火的,自己小心。”
“谢了。”陈幕掏出一张钞票拍在柜台上。
老板没再说话,把钱扫进抽屉,目光重新回到了电视上。
小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水泥楼梯,光线极暗。地下室里果然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坏掉的麻将机和成箱的空酒瓶,空气潮湿,霉味扑鼻。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另一头,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另一条稍微宽敞些的街道。
回头望去,棋牌室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暂时安全了。
“现在去哪儿?”林薇的声音还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陈幕拿出手机,迅速在地图上搜索“旧城区供电站”。
很快,一个结果跳了出来:旧城南区变电站。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五年前停用,原计划改建,但项目一直搁置。
“U盘里提到的参考点。”陈幕划掉屏幕,“3356号可能在那,或者至少留下过线索。”
“多远?”
“三公里。”陈幕扫了一眼四周,“不能坐车,我们走过去。”
旧城区的路网像蜘蛛网一样复杂,两人专挑没有监控的小巷穿行。走了大概半小时,林薇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脸色也愈发苍白。
“休息一下。”陈幕在一家关门的报刊亭前停下。
林薇靠在冰冷的铁皮卷帘门上,闭着眼喘息。陈幕忽然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自己大腿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奇特。
“你在干什么?”
林薇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脸茫然:“不知道……好像是肌肉记忆。我好像……会摩斯电码。”
陈幕一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市场部,品牌推广。”林薇说得有些迟疑,“至少,我记得是这样。但现在,我感觉那些记忆很假,像在看别人的简历,只有事实,没有……感受。”
陈幕想起了苏文静的话:她的情感记忆被提取了。
“你敲的是什么?”
林薇又敲了一遍。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陈幕不懂电码,但他有手机。他立刻打开录音,又在网上搜了个在线翻译器。
“再来一遍,慢点。”
录音导入,翻译结果很快弹出。
只有一个数字:7.83。
正是U盘晶片上那个神经脉冲波段的频率!
“这是……你脑子里留下的东西?”陈幕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林薇点了点头,脸色更白了:“我为什么会摩斯电码?为什么会记得这个频率?陈幕,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陈幕无法回答。
他只能沉声说:“找到3356号,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继续前行,越靠近目的地,街道越是荒凉。变电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一片被生锈铁丝网围起来的废弃之地。
铁丝网上有个被人暴力破开的大洞。
两人钻了进去,齐膝高的荒草瞬间淹没了小腿。主厂房的大门被铁链锁着,但侧面一扇高窗的玻璃碎了。
陈幕清理掉残渣,自己先爬了进去,然后伸手将林薇拉了上来。
厂房内部空间巨大,挑高足有十几米,地上只剩下一些方形的水泥基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怪味。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巨大的、斑驳的光影。
“有人吗?”陈幕喊了一声。
空旷的厂房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激荡。
他们打开手机手电,向深处走去。光柱扫过墙壁,上面除了涂鸦,竟然还有大量用粉笔手写的复杂公式和电路图。
“这里有人住过。”林薇轻声说。
光柱移动,最终定格在厂房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简陋的“窝”。
几块废弃的绝缘胶垫铺在地上当床,旁边堆着几个空罐头瓶、一把烧水壶,还有几本…纸质书。
在这个时代,纸质书是绝对的稀罕物。
陈幕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本。书名:《意识与现实的边界》,作者一栏的名字让他瞳孔猛地一缩:陈远山。
他颤抖着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给薇,愿你在真实与虚幻之间找到自己的路。—远山
薇。
陈幕猛地抬头,看向林薇。
她正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从“窝”里翻出的另一个东西——一个金属吊坠。
圆圈套着三角形的符号,和他母亲留在他记忆中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我妈的东西。”陈幕声音沙哑。
“也是我的。”林薇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她将吊坠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个小字:林薇。
陈幕的大脑飞速运转。母亲…认识林薇?不,林薇今年才三十一,母亲去世时她才九岁。
“你认识我妈?”
“我不知道…”林薇痛苦地按住太阳穴,“我想不起来…但我看到它,就觉得很熟悉,好像已经戴了它很多年…”
陈幕拿过吊坠,突然想到什么,用力一拧。
吊坠是空心的!
里面藏着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存储卡。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在厂房里寻找起来。很快,他们在旁边一个像是值班室的小房间里,找到了一台能用的老式笔记本电脑,电源线被粗暴地从主线路上扒开皮偷接了出来。
电脑没有密码。
陈幕将存储卡插入读卡器,一个名为“给后来者”的文件夹跳了出来。
文件夹里有三个文件:实验日志,人员名单,以及一份……地图。
陈幕先点开了实验日志。记录者正是陈远山,日期从摇篮计划启动前的半年开始。
日志的内容,让他浑身冰冷。
1月15日:薇的状态不稳定。双重意识架构的副作用显现,她开始混淆现实与模拟世界的边界。
3月18日:成功在她意识深层植入加密记忆模块。她将成为信标,为后来者指引真相。
5月7日:记忆剥离开始。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被植入的‘林薇’身份。这是计划必须付出的代价。
6月22日:薇,对不起。
陈幕缓缓抬头,看向林薇。她的脸在屏幕幽蓝的光芒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是实验体?”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碎掉。
陈幕的手指移到第二份文件,人员名单。
上面列着第一批五十名意识上传志愿者。
他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编号:0012姓名:林薇状态:实验成功(记忆重组)备注:双重架构载体
编号:0033姓名:陈远山状态:实验成功
编号:0035姓名:李振华状态:实验成功
编号:0048姓名:苏文静状态:实验成功
编号:0050姓名:XXX状态:实验失败(数据损毁)备注:编号保留
陈幕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0050号,一个数据损毁却保留了编号的失败者。
他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地图。
那不是地理图,而是整个“摇篮系统”的顶层架构图。其中一个被红色方框特别标注出来的节点,编号正是—3356。
它指向一个名为“梦境缓冲区”的子模块。
“梦境缓冲区是什么?”陈幕喃喃自语。
“是一个用来临时存储所有意识体无意识梦境数据,并尝试将其回收利用的区域。”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从值班室门口传来。
陈幕和林薇同时惊恐地转身。
刺眼的手电光让他们瞬间致盲。光柱后,站着三个人,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正是李振华。
“我还以为要多费些功夫才能找到这儿。”李振华的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多谢你们带路。”
一个战术服男人上前就要夺走电脑,陈幕下意识死死护住。但另一人的脉冲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别冲动,孩子。”李振华慢步走来,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图,笑了,“哦?找到3356的位置了?可惜,那个节点三年前就因为数据污染被永久关闭了。你母亲留下的,是一条死路。”
他伸手,将那枚微型存储卡从读卡器里拔出,放进自己口袋。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这份日志和名单,正好能解释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比如……”
他的目光转向林薇,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怜悯。
“为什么林薇小姐的意识一直不稳定。因为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是陈远山用他妻子,也就是你母亲的部分记忆数据,加上他自己编写的人格模板,拼凑出来的……一个实验品。”
林薇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重重撞在桌角上。
“不……”她拼命摇头,脸上血色尽褪,“我是林薇,我在市场部工作,我养了一只猫叫灰灰……”
“那些都是植入的记忆脚本。”李振华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最后的防线,“你‘以为’自己养过猫,是因为那段数据被写进了你的核心。事实上,你的一生都是在变电站的休眠舱里度过的,直到最近才被激活,塞进模拟世界。”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你根本不是人类,林薇。你只是一个……高级一点的NPC罢了。”
“你闭嘴!”陈幕猛地挡在林薇身前,双目赤红。
“事实而已。”李振华挥了挥手,“带走。”
战术服男人上前的一瞬间,陈幕突然暴起,抓起桌上沉重的笔记本电脑,用尽全力砸向对方的脸!
男人侧身躲避,陈幕已拉起呆滞的林薇,疯了一般冲向门口。
“嗡——”
脉冲枪特有的低沉嗡鸣响起,一道蓝色能量束擦着陈幕的肩膀飞过,在墙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两人冲出值班室,在巨大的厂房里狂奔。手电光在身后交错追逐。陈幕看到侧面有道小门,一脚踹开,门外是一个堆满废弃变压器外壳的后院,像一座钢铁迷宫。
“这边!”他拉着林薇一头钻了进去。
脚步声和呵斥声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陈幕拉着林薇躲进一个巨大的变压器外壳的检修口里,狭小的空间里,两人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黑暗中,林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陈幕咬着牙,“但我知道,你会痛,会怕,会帮我。这就足够真实。”
忽然,外面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陈幕从检修口的缝隙向外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月光和生锈的钢铁。
不对劲。
他小心翼翼地爬出来,贴着钢铁废墟移动。
走到一堆电缆卷筒旁时,他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个倒地的战术服男人,脖子上有一个细小的针孔。
不是李振华的人干的!
“谁……”
陈幕刚开口,就感觉后颈猛地一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瞬间扩散至全身,他腿一软,跪倒在地。视野开始天旋地转,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身影,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蹲下身,摘掉了帽子。
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头发很长,在脑后随意扎着。他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注射器,针尖上还挂着一滴透明液体。
男人的目光扫过陈幕,又落在林薇身上,眼神复杂。
“编号1142,还有0973。”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从地上捡起那枚金属吊坠,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符号。
“你妈妈留下的东西,差点就让李振华拿走了。”
陈幕想说话,舌头却已经彻底麻木。意识正飞速下沉,坠入无尽的黑暗。
耳边,只剩下那个男人最后的低语。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我,就是33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