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机魂不悦
与之前在总督府的见面不同。
她这次没有戴头盔,脸庞棱角分明,数道旧伤疤刻在颧骨与下颌。
银白色短发,紧贴头皮直立,每一寸都透着硬质。
她的目光直接而冷峻,具有穿透性的力量。
黑色动力甲覆盖全身。
甲片厚重,关节处有磨损与补焊的痕迹。
探照灯光,在胸甲板表层,浮起一片森白。
正中蚀刻的双头鹰徽记边缘,已因常年擦拭,而显浅淡,不过很清晰。
她站立时脊背笔直,肩甲自然下沉。
右手始终停留在腰间的爆弹枪握柄旁。
甲胄的嗡鸣声,低缓而稳定,与呼吸同频。
罗维迎了上去。
他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过分热情。
他只是站在距离五步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既表示尊重,又不会让人感到威胁的安全距离。
微微欠身。
“欢迎来到第七粮仓,侍卫长阁下。”
莉莉丝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罗维身上扫过。
然后越过他,看向远处那群正在挖掘壕沟的劳工。
接着看向那些轰鸣作响的发酵罐。
最后看向停在角落里,新改造的一台造型狰狞的改装收割机。
“不错,符合你在报告里提到的‘基本的生产秩序’……”
莉莉丝的声音沙哑而又沉稳。
有一种长期在战场上嘶吼,留下的金属质感。
她指着远处,有序排队领餐,没有任何骚乱迹象的人群。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第三粮仓和第五粮仓的情况。”
“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主管们躲在堡垒里瑟瑟发抖,暴民正在抢劫仓库。”
莉莉丝收回目光。
重新打量着眼前看起来有些瘦弱,也可以说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
那天夜里,总督派她来接罗维。
她当时并没觉得,这家伙有什么特别之处。
只当是例行公务。
如今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该以貌取人的。
“而在这里,我看到的却是一支军队。”
这句话很重。
在帝国,私自组建军队,是叛乱的前兆。
罗维的心头一紧。
不过他的表情,像岩石一样平静。
“这只是为了保障生产,所必要的组织形式,侍卫长阁下。”
罗维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正如您所见,这些人的手里,拿的是铲子和扳手,而不是爆弹枪。”
“他们是在为总督大人的什一税而战,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为了什一税……”莉莉丝咀嚼着这几个字,“很好的理由。”
“凯斯那个废物,如果能有你一半的觉悟,也不至于把自己变成一台只会算数的肉块。”
显然。
总督府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罗维没有接话。
这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莉莉丝挥了挥手。
身后的士兵,立刻打开了装甲车的后舱门。
装甲车内,并没有罗维担心的宪兵或者审判官,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木箱。
箱子上印着帝国军务部的双头鹰标志。
还印着“易爆”、“危险品”的警示符文。
“总督大人收到了你的信。”
莉莉丝走到罗维面前,低声说道。
“‘伞骨已就,唯缺蒙皮’……哼,你倒是很会打比方。”
她拍了拍厚重的动力甲手套。
“这里面是六挺重型伐木枪,两千发穿甲弹,还有五十枚高爆燃烧手雷。”
“都是从上一场巢都战争里,退下来的旧货,有些可能还会卡壳。不过总比你那些农工手里的钢管强。”
罗维看着那些箱子,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施舍。
这是认可。
这是艾丽西亚总督,对他能力的认可。
也是对他“先斩后奏”行为的默许。
“感谢总督大人的慷慨。”罗维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是真心的,“有了这些‘蒙皮’,这把伞就能撑得住了。”
“别高兴得太早。”莉莉丝提醒道,“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总督大人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雨已经开始下了。如果你这把伞漏水,弄湿了什一税的账本……那么,下一个被送去机械教,做成湿件服务器的,可能就是你。”
罗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请转告总督大人。”
他缓缓说道,语气中透着钢铁般的意志。
“只要我还站着,第七粮仓就没有一滴雨,能落进仓库里。”
几秒钟后,莉莉丝侍卫长笑了一下。
是一个很短促的笑容。
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怜悯。
“祝你好运,书记官……不,特别农务顾问。”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装甲车。
“我们走。这里不需要我们了。”
随着引擎的再次轰鸣,黑色的车队,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一地车辙。
和那些装满杀人利器的木箱。
罗维站在原地,感受着夜风吹过脸颊的凉意。
有了枪,有了粮,有了人。
舞台已经搭好。
接下来,就看那些藏在暗处的“观众”,什么时候登场了。
“巴克!”
罗维吩咐道。
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把这些箱子,搬进维修车间。让阿尔法神甫,把最好的润滑油拿出来。”
“今晚不睡觉,我们要给这些老家伙,做一次彻底的‘大保健’!”
“是!”
巴克兴奋地吼道。
独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对于一个战士来说,没有什么比抚摸一把重机枪,更让人安心的了。
……
维修车间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面嘈杂的风声和挖掘声。
机油味、熏香的烟气,充斥着空气中。
几盏摇摇欲坠的流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将那些齿轮和液压杆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罗维脱下沾满尘土的大衣,卷起衬衫袖子。
露出两条手臂。
不算强壮、却线条紧实。
在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六挺刚刚从木箱里,拆出来的重型伐木枪。
即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它们的状态并不好。
枪管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斑,散热护木,缺损了好几块。
供弹机构里,塞满了干涸的润滑脂,和不知名的黑垢。
有一挺枪的击发机上,还残留着干枯的血迹。
那是它上一任主人死亡前,留下的最后印记。
“机魂不悦。”
阿尔法神甫站在罗维对面。
几根机械触手,正谨慎地探入枪膛内部,进行扫描。
他的电子义眼中,闪烁着忧虑的红光。
“这些神圣造物,内部结构磨损严重,活塞连杆的公差,超过了标准值的18%。”
“如果不进行安抚仪式,直接使用,卡壳率将高达40%。”
“那就让它们高兴起来。”
罗维拿起一把钢丝刷,蘸了蘸特制的除锈油。
“阿尔法,准备圣油和熏香。我们要给这些老伙计,做一次深度清洁。”
他没有直接说“拆解维修”。
而是用了更符合机械教教义的词汇。
科学是异端。
只有信仰才是真理。
哪怕你是在拧螺丝,也必须是在向万机之神祈祷。
“赞美欧姆尼赛亚。”
阿尔法神甫低声念诵了一句。
随后指挥两名机仆,捧来了燃烧的香炉,金色的圣油瓶。
罗维开始动手。
他的动作很慢,可以说是有些过分的小心翼翼。
每一个销钉被敲出,每一个弹簧被卸下。
他都会停下来,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审视一番,然后用洁白的亚麻布,仔细擦拭。
这不仅仅是为了表演给阿尔法看。
对于罗维来说,这些破旧的铁疙瘩,就是他和五万人的保命符。
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任何一粒残留的沙砾,在战场上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咔哒。”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第一挺伐木枪的枪机组件,被完整地分解开来。
罗维拿起那根满是积碳的撞针,放在放大镜下观察。
“撞针头部有轻微的变形,不过还在可用范围内。”他自言自语道。
然后拿起细砂纸,开始耐心地打磨。
“巴克,递给我那瓶二号圣油,就是加了石墨粉的那个。”
一直站在旁边充当助手的巴克,连忙递过瓶子。
这位独眼龙指挥官,看着罗维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道:
“顾问,您……您以前在军务部干过?这拆枪的手法,比我见过的老军械士还利索。”
“我只是喜欢阅读。”罗维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书里什么都有。只要你愿意去读,去思考,去理解那些金属构件之间的逻辑。”
他当然不会说,这源于他前世对机械工程学的热爱。
在这个世界,知识是一种危险的力量。
把它伪装成“天赋”,要么“帝皇的启示”,总是更安全一些。
时间转眼过去。
维修车间里,只剩下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还有阿尔法神甫,低沉的祷告声。
罗维的手指,已经被机油染成了黑色,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依然保持着令人窒息的专注。
除锈、打磨、润滑、组装。
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了反复的校验。
当第一挺重伐木枪重新组装完毕时,它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暗红色的锈迹消失了,涂抹了防锈油后,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枪机拉动的声音,不再生涩刺耳,而是变得顺滑、沉闷,充满了力量感。
“咔嚓。”
罗维拉动枪栓,然后扣下扳机。
击针清脆地击打在空膛上,响起一声令人愉悦的声响。
“机魂……平静了。”
阿尔法神甫的义眼中蓝光闪烁,语气赞叹。
“您用您的双手,抚平了它的愤怒。这是何等精湛的……祈祷技巧。”
罗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第二挺枪。
他不需要赞美。
他只需要这些枪,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能够把子弹射进敌人的胸膛。
而不是炸在自己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