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金蝉脱壳
深秋的官道,黄土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赵启的车队自沛县西门而出,向西行进。
打头的是三辆载货的辎车,后面跟着八辆护卫乘坐的轺车,最后才是赵启那辆豪华安车。
所谓安车,是可以坐乘也可以卧息的马车,通常只有达官显贵或巨贾富商才用得起。
车身高大,厢壁以桐木制成,外髹黑漆,绘有简单的云雷纹。
车顶覆着青色幔帐,四角垂着流苏,车窗处悬挂着厚厚的锦缎帘幕,从外头根本看不清车内情形。
按照大秦的《车舆令》,商贾用车有严格规制。
像赵启这种“资万金以上”的大贾,虽可乘坐安车,但不得饰以金银,车厢尺寸也有限制。
不过这辆车的内部早已被赵启改造过,铺着草原带来的狼皮褥子,设有暗格,舒适程度不逊于贵族马车。
车轮碾过路面碎石,发出规律的“吱呀”声。
赵启此刻其实并不在那辆豪华安车里。
他坐在车队中间一辆不起眼的辎车上,透过车厢木板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这辆辎车装满了布匹和盐包,看起来与普通货队无异。
“家主,再往前五里就是岔路口了。”张伯压低声音说道。
赵启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
昨夜萧何那震惊的眼神,他注意到了。
虽然不知具体原因,但显然与这块玉佩有关。
或许,萧何能给自己提供一些有用的东西,这趟沛县算是来对了。
“让护卫们都打起精神。”赵启收起玉佩,沉声吩咐,“过了岔路口,按计划行事。”
“诺。”
车队继续西行。
沿途经过几处乡亭,都能看到秦法严苛的痕迹。
亭舍外悬挂着律令木牍,亭卒持戟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过往行人。
大秦实行“亭传制度”,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既是邮传系统,也兼具治安功能。
商队过关卡,必须出示“验”“传”二证,赵启今早去传社办的,就是这东西。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榆树林。
时值深秋,榆树叶已落了大半,枝干虬结如鬼爪。
林间有条向南的岔路,是条夯土小道,宽度仅容一辆马车通过。
那里,是赵启折返前往芒砀山的山道。
“停!”
车队缓缓停下。
张伯跳下马车,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车轮,对护卫们吆喝道:“在这儿歇歇脚,饮马!”
紧接着,张伯又凑到赵启车窗旁。
“家主,芒砀山那地方老奴虽未亲至,可听往来商旅说过,山深林密,径路复杂,常有猛兽出没。更别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萧功曹那些东西运进山里,怕是里头不简单。”
赵启没有立刻回答,下车走向旁边停着的两辆运柴马车。
这是此前特意从集市上买来的旧车,车板磨损得厉害,辕架还有些歪斜,拉车的也只是两匹瘦骨嶙峋的驽马。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哪个山里樵夫进城卖完柴火,空车返家的。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这两辆车的车轴都刚刚换过新的,车轮也重新加固过。
车板底下,藏着改造过的夹层。
十名草原护卫,此刻也已换了装束。
他们褪去了统一的深衣,穿上各色粗布短褐,有的扮作樵夫,有的扮作猎户,脸上还刻意抹了些灰土。
兵器都收进了柴捆里,轻弩拆解开用油布包裹,短刃插在腰间但用外衣掩着。
唯有那口神秘的长方形木箱,被仔细固定在第二辆马车的夹层中,外头堆上些真正的干柴。
赵启走到那口木箱旁,伸手拍了拍箱盖。
木质坚硬冰凉,触感十分特殊。
这箱子是他与墨家巨子相识后,对方赠予的礼物之一。
用的是铁木,一种生长在岭南的硬木,经墨家秘法处理后坚硬逾铁,且能防潮防火。
箱体浑然一体,不见榫卯痕迹,只在侧面有一处极隐蔽的机括。
里面装的,是赵启在草原上研究了十年的秘密武器。
遇刺那夜,他曾拿在手里,计划在危急关头使用。
“张伯。”赵启缓缓开口,“人多有人多的好处,人少也有人少的便利。芒砀山我非去不可,但此不是硬闯。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进山,不等我到山口,消息恐怕就先传进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老仆忧心忡忡的脸,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墨家组织庞大,巨子虽与我有旧,但其下各坛口鱼龙混杂。萧何能将那么多物资悄无声息运进山里,若说没有墨家内部的人行方便,我是不信的。”
张伯神色一凛:“家主是说,墨家里头也有……”
“未必是叛。”赵启打断他,目光深邃,“墨家主张兼爱非攻,但底下的人也要吃饭穿衣。萧何出的价钱够高,有些人行个方便,睁只眼闭只眼,并不稀奇。”
就像萧何自己,他是沛县主吏掾,按理该忠于大秦,可他不也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这话说得张伯哑口无言。
赵启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我既然敢去,自有凭仗。这箱子里的东西,关键时刻足以应对寻常险境。”
他顿了顿,看向西边官道方向:“倒是你们,要摆足阵仗。萧何心思深沉,刘季也不是省油的灯。我今早出城时那么高调,他们肯定会派人盯梢。你们继续往单父县走,要让人觉得我就在那辆安车里,帘子别掀开,隔一个时辰让仆从送次茶水进去。”
张伯苦笑:“这能瞒多久?到了单父县,您总得露面。”
“不需要瞒多久。”赵启目光深邃,“三天,只要三天时间就够了。三天后,无论我在芒砀山查没查到东西,都会返回单父县与你们会合。”
他走到张伯面前,压低声音:“不过,芒砀山确实不是善地。巨子虽是故交,但墨家分裂百年,内部派系复杂。你从护卫里挑五个最机灵的,轻装简从,落后半日路程暗中跟着我。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现身。”
这是赵启一贯的风格,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面上轻车简从示人以弱,暗地里却布下后手。
张伯这次松了口气:“老奴明白。就选乌尔罕那队人,他们是草原上的猎手,最擅长追踪潜行。”
乌尔罕是匈奴出身,早年部落被灭,被赵启所救后誓死效忠。
他带的四个人也都是草原各部的好手,弓马娴熟,能在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
“好。”赵启点头,“让他们带足弩箭和干粮,再备些解毒草。”
芒砀山多毒虫,带上解药可以以防万一。
一切安排妥当,两辆运柴马车缓缓驶入向南的岔路。
车夫是老把式,特意选了驴子拉车。
驴比牛安静,蹄声轻,更适合走山路。
赵启蜷在柴捆空腔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树林迅速后退。
车厢里弥漫着干柴和泥土的气息,身下垫着的狼皮褥子隔开了木柴的粗糙。
那口黑漆木箱就放在他手边,箱子里装的东西,是他敢只带十个人进山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