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颠簸是深入骨髓的。

　　即便天梭配备了最顶级的独立悬挂和液压减震座椅，谷宇依然感觉自己像是一颗骰盅里的骰子。

　　这里被称为“黑色死海”并不准确，这更像是一片被冰冻住的黑色怒涛。

　　周围耸立的不再是圆润的岩石，而是大片大片如刀锋般锐利的风蚀玄武岩脊。

　　它们是远古熔岩流冷却后形成的板状节理，层层叠叠地挤压在一起，保持着亿万年前熔岩冷却收缩时的狰狞姿态。

　　“警告，前方路经变窄。左右两侧间隙不足30厘米。”玄鉴的声音在震动中依然平稳，“建议倒车，重新规划路线。”

　　谷宇扫了一眼左侧的屏幕，那里显示着车辆两侧的实时距离数据，红色的警示框疯狂闪烁。

　　挡在面前的，是两块巨大的玄武岩，如果绕路就意味着要在高危区多走两公里。

　　“不绕路。”谷宇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切换了操作模式，“我们是工程车，不是观光车。路不够宽，那就把路修宽。”

　　“明白。已激活移山挖掘臂模块。”

　　随着一阵电机的高频啸叫，天梭车顶那支折叠的重型机械臂缓缓舒展。

　　然后，将带着硬质合金破碎锤的钻头，探到了那块挡路的黑岩上方。

　　“给我开！”谷宇猛地按下操纵杆上的击发键。

　　“咄咄咄咄——！”

　　破碎锤以每分钟两千次的频率疯狂凿击着岩石最脆弱的纹理。没有声音，只有尘土飞扬。

　　那块在这个位置矗立了数亿年的坚硬玄武岩，在人类工业暴力的面前，仅仅坚持了不到两分钟，就崩解成了无数碎块。

　　“通道已清理，宽度盈余1.2米。”

　　“继续前进。”

　　天梭那巨大的金属履带毫不客气地碾过那些刚刚崩落的碎石，强行挤过了这道关隘。

　　这就是驾驶重型工程车远征的底气，这片荒野上没有什么能真正挡住它的路，除非是它自己累了。

　　“玄，乌托邦平原不是应该很平吗？为什么会有阿喀琉斯乱石带？”

　　“是的，上尉。但我们正好撞上了一处罕见的‘撞击熔融流’遗迹。”

　　“几十亿年前那颗制造乌托邦盆地的小行星撞击时，瞬间的高温融化了地壳。”

　　“这一小片区域的熔岩在快速冷却时发生了脆性断裂，才留下了这片乱石阵。”

　　“而阿喀琉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战神，拥有不死之身，唯一的弱点是脚后跟，所以我将它命名为阿克琉斯乱石带。

　　“玄，你很会起名字呢。”

　　“谢谢夸奖，上尉。”

　　下午16:45分。

　　当太阳垂落在西方地平线上，将整片乱石带染成一片诡异的血红色时，天梭的能源警报终于响了。

　　【警告：天池电池组电量剩余15%。建议立即停止行驶，进入充电循环模式。】

　　近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越野和破碎作业，几乎榨干了超级电容里的每一焦耳能量。

　　“这里地基稳固，好吧，就在这里过夜。”

　　谷宇将天梭停在一块巨大的背风岩石旁，利用推土铲将地面稍微平整了一下，然后锁死了履带。

　　“嗡——”

　　随着大扭矩驱动电机和辅助系统的关闭，那种持续了一整天的蜂鸣声和震动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驾驶舱后方，烛照核动力核心的热交换泵还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像是一头沉睡猛兽的呼吸。

　　它将在接下来的二十个小时里，孜孜不倦地将热能转化为电能，一点一滴地喂饱饥渴的电池组。

　　谷宇长长地呼出一口氧气，身体放松下来的瞬间，一阵强烈的酸痛感袭遍全身。

　　那是长时间对抗颠簸和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后遗症。

　　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生理的信号灯已经亮了许久。

　　他苦笑了一下。

　　几分钟后，随着微型泵的一声轻响，一切结束。

　　这套看似折磨人的系统，完美地保证了他在这种绝境下的体面与卫生。

　　夜幕降临了。

　　火星的夜晚来得极快，没有大气的散射，天空瞬间从暗红切换到了深邃的黑。

　　谷宇只开了一盏磁吸阅读灯。

　　昏黄而聚敛的光晕，只照亮了驾驶座这一方寸之地。

　　借着这点暖光，谷宇从储物格里摸出一管银色封装的标准VII型营养膏，拧开了盖子。

　　他将管口塞进嘴里，挤出一股粘稠冰凉的糊状物。

　　那是一股混合了合成淀粉、维生素和微量甜味剂的平淡味道，口感像是在嚼牙膏，但能以最高的效率为他疲惫的身体补充能量。

　　他叼着营养膏，凑到那块厚重的铅玻璃窗前。

　　窗外是阿喀琉斯乱石带那无数狰狞的怪石，在微弱的星光下化作了重重叠叠的黑影。

　　而在那天穹之上，陌生的星空璀璨得令人眩晕。

　　“玄，你说祝融号在这里趴了二十年，每一个晚上，它也是这样看着星星的吗？”谷宇咽下一口甜腻的营养膏，轻声问道。

　　“它没有视觉，上尉。在休眠模式下它只是一块恒温金属，只有人类才会赋予孤独以浪漫的色彩。”

　　“或许吧。”谷宇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他咽下最后一口甜腻的营养膏，目光却依然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漆黑的乱石。

　　在那一瞬间，铅玻璃上模糊的倒影，仿佛和远处那台尚未谋面的火星车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的孤独，同样的被世界遗忘在六千万公里之外。

　　驾驶舱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玄鉴那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机械的冰冷，多了一丝急促的探询。

　　“上尉，检测到您的瞳孔出现非生理性放大，皮质醇水平在过去三分钟内上升了15%。”

　　“根据心理模型分析，您正在对目标‘祝融号’产生过度的情感投射。您在潜意识里，将它的命运与您自己画上了等号。”

　　谷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正是植入“心桥”生物芯片的位置。

　　随即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差点忘了，在这个共用的大脑里，我对你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他叹了口气：“你比我自己更早察觉到了我的恐惧……没错，玄，我确实在想，如果我也像它一样，在这里趴上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