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是啊,我在着急什么呢?
断庆咬着牙,靠着猎杀驼鹿后的余温和兴奋劲撑着,才终于走到木屋将鹿皮包裹的内脏放下,然后一边从陶罐里拿出肉干和钢丝球一起分吃,一边开始换衣服。
湿冷的裤子和鞋子,让他整个下半身早就冻僵了。
将壁炉升起火堆,吃着肉干、喝着锅里的热水缓了二十分钟,他才开始再次往返。
但第二次,当他扛起上百斤的鹿肉时,双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打颤。
前几天雪地的融化让山间变得异常难走,之前他能健步如飞的路上,如今的每一步却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更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扯着他的脚底。
“操……!”
他低声咒骂,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身体上的极限,汗水和脱力让他的视线都开始模糊。
他不得不开始给自己打气、他开始用昏沉的大脑在记忆中搜索原身的知识储备,找寻其中能给予他此刻力量的话。
“刘备的人生百战百败,像条过街老鼠一样东奔西闯,面对这种布满失望的人生,他却从来不负心中之志!
人生从来都是痛苦的,但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哪怕在筋疲力尽中,也能再次振作!”
“压力能改变一切,有的人,承受越大的压力便会越专注!”
文字,有时候真的能给人带去力量,当断庆再次靠着壁炉休息,再次吃着肉干就着凉水缓着劲的时候。
他突然开始有些理解了原身。
那种从无数个日夜的苦读中磨砺出的坚韧。
从书山题海中杀出来,对自己狠到极致的感觉。
当断庆详细回忆完这段记忆的时候,他此刻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第三趟往返,断庆已经无力再将鹿肉扛在肩上。
他只能用尽全力,半拖半拽地拉着那块沉重的肉块,在泥泞的地上留下一道深邃的沟壑。
他此刻是真的没力气了。
哪怕是自我催眠,也无法再压榨出更多的能量。
突然,他腿部肌肉猛地一抽,整个人失去平衡,一个踉跄,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山地里。
他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绝不让自己彻底躺下休息。
他很清楚,一旦这紧绷到极限的肌肉完全松懈,下一次再想发力,那股罢工般的酸痛感会让他彻底崩溃。
他费力地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胸膛剧烈起伏,肺部火烧火燎的在罢工抗议。
营地的方向还在两公里开外,在昏暗的天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挣扎念头,在他的心头猛然炸开。
“我踏马的为什么要受这个罪?”
“有抽奖系统在,我去干什么不能挣钱?”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这个念头在断庆的脑中,突然对他自己展开了一连串的质问,这种感觉就像是他被一条毒蛇咬住,毒液在侵蚀着他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
而他却好似变得无力反抗。
“操!!!”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骨节与树皮碰撞发出闷响。
他强行掐断了脑子里所有混乱的杂念,凭借着那股刻在骨子里的、不肯服输的狠劲,再次站了起来,拖着那具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躯,踉跄着继续前进。
钢丝球此时似乎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断庆要这么一趟趟的搬运,但它还是偶尔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偶尔也会跑到他前面,回头用“嘤嘤”声催促,仿佛在说“家就在前面了”。
第八次,也是最后一次。
就连天空都已经彻底失去了颜色,浓郁的黑暗在他不经意的时候,已经吞噬了山林间的一切。
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往返,改变得不止是断庆,就连钢丝球似乎也知道他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它不再嬉闹,不再好似催促的‘嘤嘤’叫,也不再前后跑动,只是安静地像是无言的守卫一样,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就这样跟着、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将那血色的肉块拖回营地。
当断庆把最后一块鹿肉扔在营地前的鹿皮上时,他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直接摔在了那堆积如山的肉上。
现在他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8次搬运,每次负重100斤左右,单次往返6公里含装卸耗时约50分钟,总搬运时间,他用了足足七个多小时。
躺得一身血污的断庆,此时终于松了一口气,脑子也从极度专注中,恢复了思考、和对周边信息的提取。
他看了身边的钢丝球一眼,调笑了一句:“我刚才是不是应该让你帮我背点肉?
你这一天光吃不干活的日子,我都有点羡慕你了。”
调笑完后,他又用一种,如今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语气继续说。
“其实,我刚才挺怕自己在途中会突然放弃的。
当事情没有考验到人的时候,人总会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总会觉得自己不一样,总会觉得别人不行我能行。
但当同样的事情,真发生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人才会知道,人类在历史和其他人身上学到的所有前车之鉴,在那时全部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说完,断庆用颤巍巍的手掏出肉干,放入嘴里咀嚼,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天居然都已经黑了。
他第一次发现,时间能过的这么快。
肉山散发的血腥味和冰冷的触感,不断刺激着断庆几近罢工的神经。
然后他又躺了足足半个多小时,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每一次无力而沉重的搏动,就像一台濒临报废的发动机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每一次他试图撑起身体,肌肉都不听使唤,只有一阵阵痉挛性的抽搐作为回应。
肌肉深处传来的酸痛感不再是针刺感,而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拧住,再疯狂地灌入冰冷的酸液。
这具强悍的身体,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他发出罢工警告。
他吃力的转头盯着木屋里壁炉的方向,那里是温暖和能量的来源。
钢丝球凑了过来,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的脸,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嘤嘤”声,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它似乎在安慰断庆那颗有些破损的心,似乎在告诉他别着急。
断庆看着钢丝球的眼睛,久久凝视后,突然笑了。
是啊,我在着急什么呢?
哪怕刚才他嘴上说的好听,但他为什么要这么急切的躲回木屋寻找庇护呢?
是因为他现在没有了力气,害怕分割的驼鹿肉引来掠食者吗?
是因为他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而下意识地害怕吗?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突然变成了他最讨厌的样子?
变成了那个不敢冒险,永远在寻求安稳与庇护的人?
变成了那个,面对困难,第一反应不是解决,而是盘算着如何退缩的胆小鬼。
变成了那个,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的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