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丰海市场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鱼贩们在为次日的销售做着准备。

　　川本一木推开小林水产的店门。

　　挂在门楣上的旧风铃立刻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叮声。

　　柜台后的小林老板正在核对出货单。

　　他闻声抬头，习惯性地看了眼墙上那座老式圆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来了啊，川本君。今天你可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哦。”

　　他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长辈对晚辈行程的确认。

　　“非常抱歉，小林先生。”

　　“路上遇到一点小事，耽搁了您的时间。”

　　“不用这么客气，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小林老板问道。

　　“已经解决了，请您不必挂心。”

　　川本的回答简洁明确。

　　小林老板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弯腰从柜台下方的格子里取出一件厚重的防水围裙递了过去。

　　“之前总跟你来的那个红头发小子，是叫樱木吧？这两天怎么都没见着人，是不是觉得太辛苦坚持不住了？”

　　川本接过围裙一边穿戴，一边回答者小林老板的询问。

　　“不是这样的，他叫樱木花道，是个很有毅力的人。之所以没来是因为篮球部的训练进入了关键阶段。”

　　小林老板闻言脸上露出了然和赞许的神色。

　　他对努力的人向来抱有敬意。

　　“是这样啊，难怪......”

　　“我之前听樱木君提过一嘴，说你也加入湘北的篮球队了？神奈川高中篮球夏季县大赛是不是就快开始了？”

　　他没有询问川本为何不需要训练的问题，因为他知道这个少年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是的，小林先生。预选赛还有一周就要开始了。”

　　川本确认道，开始熟练地将散乱在店内的泡沫箱归类堆放。

　　小林老板目光追随着川本高大挺拔的身影，忍不住感慨：“你这身高和体魄，在队里应该挺受重用的吧？”

　　他的问题里带着长辈对看好晚辈的期许。

　　川本将最后一个泡沫箱码放整齐，平静地回答：“湘北篮球队有几个实力很不错的球员，大家也都很努力，我们正在为称霸全国而努力。”

　　“那真是太好了，称霸全国么...真是个伟大的梦想。”

　　小林老板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掺杂着对年轻人前途的忧虑。

　　“不过川本君......”

　　小林老板的声音低了一些，“日本经济泡沫破裂之后，现在各行各业都很艰难。”

　　“咱们日本的篮球本来就不是像棒球、相扑那样受重视。”

　　“我要是记得没错，从七六年蒙特利尔奥运会后，国家已连续多年缺席奥运篮球赛事了，现在全国连个像样的职业联赛都没有。”

　　“打得好的人，多半也就是进一些大企业赞助的实业团球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种球队说到底还是企业的一部分，薪水待遇也就那样。就我知道的，刚入选进去的年轻球员月薪能有二十万日元出头就不错了。”

　　“好一点的企业队，或许能开到二十五、六万的月薪。但东京圈这种地方，扣掉税金、保险和年金，剩下的钱也就刚够租房吃饭。”

　　“想过得宽裕些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小林老板说的都是实情。

　　1991年泡沫经济破裂后，1992年日本正式进入经济衰退期。

　　失去的十年刚刚拉开序幕。

　　股市和房地产暴跌，企业倒闭潮涌现，失业率上升，社会消费信心低迷。

　　尚存的企业预算也普遍紧缩，非主流的体育项目自然首当其冲。

　　企业篮球队的运营经费和球员待遇，与日后成熟的B.League职业联赛不可同日而语。

　　在消费高昂的东京圈，对于一个需要独立生活的年轻人而言，二十多万日元的月薪确实只够温饱。

　　所以篮球运动员在当下的日本，完全算不上什么梦想的职业。

　　川本安静地听着，脸上也没什么波澜，仿佛小林老板谈论的并非一个可能关乎自己未来规划的沉重话题。

　　他的平静让小林有一丝心疼。

　　这孩子，似乎过早地学会了隐藏自己的任何情绪。

　　或许是觉得话题有些沉重，小林老板话锋一转。

　　“川本君，后天就是周六了。我有个相熟的老船长，就是松阪先生，你见过的。”

　　“他的船打算跑一趟伊豆外海去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捕捞一些高价值的时令渔获，这个季节，初鲣、顶级金枪鱼什么的正是活跃的时候。”

　　“松阪的固定搭档家里出了点状况，临时缺少一帮手，这是个力气活，我向他推荐了你。”

　　“松阪那老家伙对你的印象非常不错，他很乐意你能一起出海。”

　　“薪水会按正式船员的日薪算，不仅有出海补贴，如果渔获丰富还有额外的分红。”

　　“这一趟预计两天，顺利的话周日晚上就能回港，绝对不会耽误你上课。”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在川本面前晃了晃：“出海捕鱼虽然辛苦，但跑下来，稳稳的这个数。”

　　“怎么样，有兴趣一起吗？”

　　川本一木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小林老板那根晃动的手指上。

　　十万日元吗......

　　他没有丝毫犹豫，向着小林老躬身。

　　“非常感谢您和松阪先生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出海时请务必带上我。”

　　小林老板笑着收起手指：“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细节和要准备的东西，明天收工后我再详细告诉你。”

　　“是。非常感谢您。”

　　“对了，另外告诉你个好消息，别太激动了，这一次有个美国佬也会在船上跟我们一起出海。”

　　“好像是NBA非常有名的教练，叫贾什么奇来着，说是趁着假期来日本度假，哎，美国佬的名字太长了，真不好记。”

　　NBA的教练！

　　即便是以川本的沉稳，这句话依旧在他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NBA，那可是所有怀揣篮球梦想人的终极殿堂。

　　可他也知道，即便是能偶遇这位教练，自己也不可能获得前去NBA打球的机会。

　　至少暂时不可能。

　　但是能有和这样的大人物建立一面之缘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川本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动作似乎比刚才更加有力了几分。

　　昏黄的灯光下，一老一少的身影在略显凌乱的鱼店中各自忙碌。

　　晚上九点，随着最后一箱冰鲜鲔鱼被抬进小林海产的冷库。

　　川本一木摘掉沾着鱼鳞和冰碴的橡胶围裙，在水槽边用力冲洗着双手。

　　告别了小林老板之后，他只能朝着那家偏远的便利店赶去。

　　今天水产店的工作非常多，错过了去小餐厅打工的时间。

　　刚拐出市场侧面的小巷，他就看到了一个身影靠在路边锈迹斑斑的栏杆上。

　　那人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无意识地用鞋尖磨着地面。

　　不是别人，正是下午带人堵自己的那个长毛。

　　川本一木从长毛的脸上收回了视线，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时，长毛挪了一步，挡住了川本去路。

　　川本一木停下脚步，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还准备找我的麻烦？”

　　长毛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其实…其实……”

　　那声音干涩，几乎被风声盖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里挤出来：“我想打篮球……”

　　川本一木看了长毛几秒，才缓缓开口。

　　“你想打就去打，跟我说干嘛。”

　　他侧了侧头，示意不远处亮起灯火的方向。

　　“平塚市这么多野球场，你带个球去打根本没人管你。”

　　顿了顿，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要是没钱买球，也可以蹭别人的球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