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带着乡音的“默伢子”，像是一下子戳破了陈默强装镇定的外壳。

　　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强压下去的恐惧和后怕，也一起猛地涌了上来。

　　他声音有点发颤，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我好像撞鬼了！”

　　旋即，他将自己遇到了的事情跟老爷子讲了一遍，隐去了APP的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虽然他叫陈默，但他并不喜欢沉默。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沉默令他无比心慌。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爷爷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声音里带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肃杀之气！

　　“纺织厂……夜哭郎……”爷爷似乎在咀嚼这两个词。

　　“你是碰了什么东西，还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早就跟你爸说了，不要让你到处乱跑，安稳点安稳点……下次见到他我非得打死他！”

　　“我没有！”陈默急忙否认，“我就是……就是晚上跑腿送外卖，接了个单子，地址就是那儿……”

　　“接单子？”爷爷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谁给你的单子？”

　　“就……就手机上一个……一个奇怪的APP……”

　　陈默的声音越来越小，结果还是瞒不住啊……

　　“什么屁？”爷爷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显然对这个现代词汇并不熟悉。

　　“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一个程序，一个软件，”陈默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它自己跑到我手机里的，删都删不掉。它会给我派单子，就有很可怕的惩罚……”

　　这一次，爷爷的沉默更加漫长。

　　陈默能想象到他拧紧眉头，吧嗒着旱烟袋的样子。

　　自从奶奶走了以后，爷爷就把烟戒了，但他依旧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

　　“把那个……什么屁，”爷爷似乎对这个称呼很别扭，“什么样子的，仔仔细细跟我说清楚，一个字都不准漏！”

　　陈默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描述了那个软件，还有任务要求和惩罚。

　　听到惩罚是剥夺感官，电话那头只剩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其实，在他刚讲完图标后，老爷子就没有了动静。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老爷子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如果看出他说谎，早就开始破口大骂了。

　　现在这情况，反倒像是他碰到有些棘手的事情的反应。

　　“爷……爷爷？您还在听吗？”陈默忍不住叫了两声。

　　“……在。”

　　老爷子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苍老。

　　“默伢子，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两件事。”

　　“第一，你手机里那玩意，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爸妈，一定要记住！！至于你外公那边……也先别说！”

　　“为什么？”陈默脱口而出。

　　“莫问！照做就行！”老爷子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在必要的时候，我会去跟他说！”

　　陈默应了一声。

　　“第二，你刚才说，你用了血，还捏了泥人？”

　　“是……是啊，就胡乱弄的，当时没别的办法了……”

　　陈默有些慌，难道是哪里弄错了？

　　“胡乱弄？”老爷子哼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态度。

　　“血是心头灯，泥是大地根……你小子走了狗屎运啊……”

　　听了这话，陈默松了一大口气。

　　“那泥人，你带回来了没有？”

　　“没有！我扔那儿就跑了！”陈默连忙说。

　　“扔了就好，扔了就好……”老爷子喃喃道，也松了口气，随即又严厉起来。

　　“以后莫要轻易用血，尤其是舌尖血！那是保命的玩意儿，用多了就不起作用了，而且折寿！”

　　陈默听得后背发凉，只能连连称是。

　　“你的眼睛……”爷爷顿了顿，问，“现在是不是能看见东西了？”

　　他咽了口唾沫，老实承认：“嗯……看东西和以前确实有点不一样，现在能看见一些……黑气。”

　　“……”

　　爷爷又沉默了十几秒，才长长叹了口气：“唉，造孽啊……”

　　“当初给你起名的时候，就是因为黑狗能够辟邪……这才给你起了这么个名……”

　　“看着你直到十多岁都没开眼，我跟你外公还高兴了好久，想着到了你这一代，终于可以摆脱了……”

　　陈默眉头紧锁，什么叫我这一代？

　　难道爸爸也……

　　“结果你竟然在二十多岁开了眼……果然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弟弟陈星……他能看见这种东西吗？”

　　陈默仔细想了想，想到自己的弟弟在很久之前，好像也神神叨叨过一段时间，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没跟我说过啊……”

　　“他跟你最亲，有些话他不一定会跟你爸妈讲……如果是你问他的话，他应该不会骗你……有空去看看他吧……”

　　“嗯……好……我现在要怎么办？”

　　爷爷哼了一声：“慌什么！天塌下来日子也得过！等天亮了再说，你现在好好睡觉！”

　　“可是爷……”

　　“睡不着也得躺着！把自己那点精神头养回来，才有精力应付后面的事！明天我再找你！”

　　爷爷打断他：“记住我的话，那东西的存在别再跟任何人说，不然后果会很严重！睡觉！”

　　说完，根本不给陈默再开口的机会，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陈默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爷爷的话信息量太大，让他脑子更乱了。

　　这个APP，自己直播间的观众们可全都看到了……

　　虽然没看到图标，但是那血字，他们是知道的……

　　陈默一脸便秘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

　　这不完了嘛！

　　不过看反应，爷爷似乎知道这无名APP的来历，至少知道它的危险性要远超自己的想象……

　　还有他对灵瞳和捏泥人的态度……

　　他低头看向手机，APP的倒计时依旧在跳动着：23:38:02。

　　爷爷让他睡觉，可发生这么多事，他又怎么睡得着？

　　他烦躁地将手机扔到床头，把自己重重摔进床垫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爷爷那些话和血红的倒计时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这一夜，注定无眠。

　　湘西老家的那间老屋里，堆满了各色纸张、竹篾和半成品纸扎。

　　陈九斤放下那个老式按键手机，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他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平日里对孙子的慈爱或严厉，只剩下深深的忧虑。

　　“这鬼东西……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对着漆黑的夜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只是没想到，会应在我这孙儿身上……”

　　望了半天夜空，他叹了口气，取出另外一部黑色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