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各地游学士子呈上来的策论，大多是些陈词滥调，毫无新意。

　　“下一个。”

　　李斯头也不抬地喊道。

　　苏越手持竹简，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对着堂上几位官员躬身一礼。

　　“魏国士子苏越，拜见诸位大人。”

　　李斯的目光，终于从竹简上移开，落在了苏越身上。

　　他打量了一下苏越。

　　很年轻，穿着朴素，但眼神很亮，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魏国人？”

　　李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秦魏是世仇，对于来自魏国的士子，他本能地带有一丝警惕和审视。

　　“你要献上何策？”李斯淡淡地问道。

　　“在下所献之策，名为《论书材改良之利》。”

　　苏越将手中的竹简，恭敬地呈了上去。

　　一名小吏接过竹简，转交给李斯。

　　李斯展开竹简，只看了一眼标题，就差点笑出声。

　　《论书材改良之利》？

　　这是什么东西？

　　他本以为又是什么合纵连横、强国富民的宏大策略。

　　没想到，竟然是讨论如何改进书写材料的？

　　这简直是……不务正业！

　　旁边的几位官员，也露出了古怪的神色，甚至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

　　一个读书人，不想着怎么治国安邦，却去研究工匠的活计？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斯强忍着笑意，耐着性子往下看。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轻视，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苏越的策论，写得极有水平。

　　他从国家战略的高度，分析了当前书写材料的弊端。

　　竹简笨重，运输和存储成本极高，一部数十万言的典籍，需要用牛车来拉，极不利于知识的保存和传播。

　　绢帛轻便，但价格昂贵，堪比黄金，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使用，无法在军中和地方普及政令。

　　“书载之不便，则政令不通，民智不开，国力不彰……”

　　李斯默念着策论中的这句话，心中掀起了波澜。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书写材料的问题。

　　但苏越的分析，却让他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是啊，一个国家的强大，不仅仅在于兵强马壮，更在于政令的通达和国民的教化。

　　如果连最基本的书写工具都如此落后，还谈何文治？

　　李斯越看越心惊。

　　他发现，这个叫苏越的年轻人，眼光之毒辣，见识之深远，远超他的想象。

　　策论的后半部分，苏越描绘了一种名为“纸”的全新书写材料。

　　“取树皮、麻头、旧布等贱物，捣烂成浆，抄捞成片，薄如蝉翼，轻若鸿毛，其价之廉，可使人人用之……”

　　看到这里，李斯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了。

　　如果真能造出这种东西，那将是一场何等巨大的变革！

　　这意味着，知识的成本，将被无限拉低。

　　秦国的律法、政令，可以以最低的成本，传达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军队的地图、军令，可以做得更轻便，更保密。

　　这对秦国一统天下的大业，将是何等巨大的助力！

　　李斯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苏越。

　　“你所说的‘纸’，真能造出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苏越微微一笑，鱼儿上钩了。

　　“回大人，在下既敢献策，便有七成把握。”

　　他没有说十成，话说太满，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七成，刚刚好。

　　既显示了自信，又留下了余地。

　　李斯身旁的一名官员，是吕不韦的死忠，他看李斯对苏越如此重视，心中有些不快。

　　他站出来冷笑道：“一派胡言！用破布树皮做书写材料？简直是天方夜谭！我看你就是个哗众取宠的骗子！”

　　“就是！”另一人附和道，“此等奇技淫巧，也敢拿到朝堂之上？我大秦需要的是能征善战的将军，是能治理国家的良才，不是你这种不务正业的工匠！”

　　他们试图用魏国那一套，来贬低苏越。

　　然而，他们低估了李斯。

　　李斯也是法家出身，最重实用。

　　在他看来，任何对国家有利的技术，都是好技术，没有高下之分。

　　他也低估了苏越。

　　苏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信陵君府里，被人一激就怒的愣头青了。

　　面对质疑，他只是平静地说道：“诸位大人可知，如今咸阳城中，一本《大圣传》，已炒至何等天价？”

　　他突然提到了《大圣传》。

　　李斯等人都是一愣。

　　他们当然知道《大圣传》，这本书现在火得一塌糊涂。

　　“一本小说而已，与国事何干？”那名官员不屑道。

　　“一本小说，便能引得咸阳纸贵，万民追捧。”

　　苏越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其书中主角，不尊天地，不畏鬼神，高喊‘我命由我，不由天’。此等精神，不正是与我大秦锐意进取，奋六世之余烈，欲一统天下的雄心，不谋而合吗？”

　　苏越巧妙地，将《大圣传》的精神内核，与秦国的国策联系在了一起。

　　他看着李斯，一字一顿地说道：

　　“思想，是无形的刀剑。文化，是无声的战场。”

　　“若有朝一日，我大秦能用最廉价的纸，将我大秦的律法、我大秦的文字、甚至是我大秦的‘大圣’，传遍六国，让六国之民，皆诵我秦声，皆慕我秦风。”

　　“到那时，一统天下，岂非易如反掌？”

　　“这，便是在下献上此策的真正用意！”

　　一番话说完，整个偏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苏越这番惊世骇俗的“文化入侵”理论，给震住了。

　　他们从未想过，战争，还可以这样打。

　　用笔，去征服人心！

　　李斯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着苏越，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此子的胸中，藏的哪里是奇技淫巧，分明是吞吐天下的雄才大略！

　　他刚才那番话，隐隐引用了《大圣传》的内核，又将其拔高到了国家战略的层面。

　　这种思路，这种口才，简直是……

　　等等！

　　李斯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大圣传》的作者，署名“山外人”，神秘莫测。

　　眼前这个苏越，对《大圣传》的理解，似乎比任何人都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