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滑开。
弗洛里斯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了一口气。宿醉的头痛还在隐隐作祟,但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手里那个印着高级珠宝店Logo的丝绒袋子,给了他一种坚实的、物理意义上的安全感。
推开门。
预想中温馨的灯光和等待并没有出现。迎接他的,是一种反常的、充满了搬运气息的凌乱。
几个纸箱堆在客厅中央,破坏了原本完美的空间动线。
弗洛里斯皱了皱眉。这种视觉上的无序让他感到本能的不适。
“你在干什么?”
他关上门,把手里的珠宝袋放在玄关柜上。语气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你怎么又在制造麻烦”的疲惫。
索菲背对着他,正在将书架上属于她的那些艺术画册一本本拿下来。
“收拾东西。”她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去哪?回巴黎吗?”
弗洛里斯走过去,试图用逻辑去理解这个行为。他甚至还保持着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居高临下但也充满耐心的从容。
“别闹了,索菲。如果是为了那本杂志,我已经准备好解释了。那是公关策略,是成名的税金。而且……”
他指了指玄关那个昂贵的袋子。
“……我买了那条你上次看中的项链。五位数。作为补偿,这个诚意足够覆盖我的过失了,不是吗?”
索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Tom Ford的西装,发型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
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进行一场交易。
“你觉得这是可以用‘补偿’来解决的?”索菲轻声问。
“这是平衡。”
弗洛里斯摊开双手,语气真诚,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索菲,我们得讲道理。我在外面拼命,面对几万人的嘘声,面对那些想把我撕碎的媒体,是为了什么?不仅仅是为了钱。我是为了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为了让我们拥有选择权。”
他走近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你父亲是外交官,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个世界的规则。权力、名声、地位,这些才是保护伞。我负责在外面构筑这把伞,你负责在伞下生活。这是最合理、最高效的结构。我不明白你在闹什么。”
“就是因为我懂,弗洛里斯。”
索菲看着他,眼神里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结局的悲哀。
“我从小就在那种环境里长大。我见过无数像你这样的人——穿着昂贵的西装,端着酒杯,嘴里说着为了未来,其实眼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她拿起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封上胶带。
“我爱上的,是那个在运河边会因为划船笨拙而大笑的男孩,是那个会用乐高积木给我讲历史的建筑师。而不是现在这个……满口‘规则’和‘效率’的生意人。”
“人是会成长的!”弗洛里斯提高了声音,“我不能永远当个孩子!我在变强,我在为我们的未来铺路!”
“不。你不是在铺路,你是在砌墙。”
索菲抱起纸箱,绕过他。
“你把你自己砌在里面了。那里太挤了,装满了你的野心和虚荣,已经装不下我了。”
“等等。”
弗洛里斯伸手拦住了她。直到这一刻,他依然没有感到心痛,他只是感到一种逻辑链条断裂的荒谬感。
“这不合理。”他盯着索菲的眼睛,试图寻找哪怕一丝情绪化的波动,“我没有犯原则性错误。我没有实质性出轨。我带回了礼物。按照道理,你应该生气,然后我们沟通,最后翻篇。为什么结果是‘退出’?”
“因为感情不是数学题,弗洛里斯。没有公式,也没有最优解。”
索菲轻轻拨开了他的手。
她走到玄关,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
并没有什么摔钥匙的戏剧性动作。她只是把钥匙轻轻放在了柜子上——就在那个被他遗忘的、蓝色的保温盒旁边。
昂贵的钻石项链,廉价的旧保温盒,冰冷的金属钥匙。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静物画。
“那个保温盒里有炖牛肉。”
索菲换好了鞋,手搭在门把手上。
“本来是给你带去机场的。但现在看来,你已经习惯了那些高级宴会,应该咽不下这种家里的味道了。”
“索菲……”
“再见,教授。”
咔哒。
门关上了。
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回头。
弗洛里斯站在客厅中央,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或者会像电影里那样冲出去挽留。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复盘刚才的对话,试图找到那个导致崩塌的受力点。
“不可理喻……”
他喃喃自语,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心里的恐慌。
“简直不可理喻。”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弗洛里斯下意识地以为是索菲后悔了。他几乎是抢着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鲁本(Ruben)。
他愣了一下,接通。
“喂?弗洛里斯?你睡了吗?”
鲁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嘈杂,似乎是在车上。
“明天早上的战术会提前了。科曼教练刚发的通知,八点就要到。说是要针对费耶诺德做特殊部署。你千万别迟到啊,老头子最近脾气很爆。”
弗洛里斯握着手机,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我……”
他想说“我女朋友走了”,想说“我现在感觉天塌了”。
但话到嘴边,他咽了下去。
在这个职业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在意你的心是不是碎了。地球在转,联赛在踢。这台巨大的机器不会因为一颗螺丝钉的情绪而停摆。
如果不去,他就是不职业。如果他因为失恋而缺席,他就是个软蛋。
“……我知道了。”
弗洛里斯听到了自己冷静的声音,冷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会准时的。”
“行,那明天见。别忘了带护腿板,明天肯定要上强度。”
嘟——嘟——
盲音响起。
弗洛里斯慢慢放下手机。
他看了一眼那个蓝色的保温盒,又看了一眼那条没送出去的项链。
最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洗手间。
他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逐渐变得冷硬的男人。
他伸出手,按在镜子上,仿佛要把镜子里那个脆弱的自己按回去。
阿姆斯特丹竞技场,主队更衣室。
刚刚颁发的约翰·克鲁伊夫奖奖杯被随意地丢在弗洛里斯的柜子里,旁边是一双还没穿上的球袜。对于这个象征着“荷兰年度最佳天才”的荣誉,它的主人似乎还没来得及给予足够的尊重。
弗洛里斯低着头,正在把长筒袜拉过膝盖。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像是在校准一台精密仪器。
闸门之外,昨晚那把冰凉的钥匙和空荡荡的房间,像黑色的潮水一样试图回涌。但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落下了那道几十吨重的铅闸。
“瞧瞧,我们的‘年度天才’还在回味昨晚呢”
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约翰·海廷加光着膀子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男人之间特有的坏笑。
他用胳膊肘顶了顶旁边的斯内德:“那个吻可是上了今早的头条。怎么样?耐克的高管……那种职场女强人是不是特别带劲?”
周围几个老队员发出了一阵哄笑。亨特拉尔正在系鞋带,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弗洛里斯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极其自然地浮现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那笑容的标准程度,即便拿尺子去量,两边嘴角的弧度也分毫不差。
“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士。”
弗洛里斯语气温和,仿佛在评价一副画作,完全没有接海廷加那层荤段子的茬。
海廷加显然没听出这层疏离,他还在继续:“别装了,昨晚你是不是——”
声音戛然而止。
弗洛里斯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向前走了一步,直接跨过了那条社交距离的隐形红线,站到了离海廷加鼻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海廷加下意识地想后仰,但弗洛里斯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他动作轻柔,甚至显得有些恭敬,帮这位副队长把训练背心翻折的领口一点点理平。
灰蓝色的眸子锁住了海廷加的左膝。
“比起我的私生活,约翰,你最好多关心一下这个”
弗洛里斯微笑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语调温柔
“刚才热身的时候,你每一次向右转身,左腿的支撑时间都比平时多了。你在犹豫。你的十字韧带在害怕,对吗?
海廷加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弗洛里斯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着副队长的瞳孔。
“你的半月板在抗议。你在赌它能撑过这一场?”
海廷加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想说的骚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杰弗逊·法尔范是荷甲变向最快的前锋。”
弗洛里斯收回手,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仿佛只是在给前辈提一个小建议。
“如果你今晚把精力都花在关心我的床事上,而不是保护你的左腿……约翰,相信我,到了下半场,你会不想看明天的报纸的。”
“那种画面上头条,可比接吻难看多了。”
弗洛里斯后退一步,笑容依旧温和谦逊,仿佛刚才只是和前辈聊了今天的天气。
“加油,副队长。我们需要你。”
他转身走向战术板,留下海廷加一个人僵在原地。副队长的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膝盖。
更衣室里的哄笑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刚从卫生间斯内德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一幕。他没听清弗洛里斯说了什么,但他看得很清楚——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海廷加,在那个微笑面前,竟然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就在这时,更衣室大门被推开。
“好了,先生们。”罗纳德·科曼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现在,让我们来谈谈PS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