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阿姆斯特丹,阿瑞纳球场(Amsterdam Arena)。
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混杂着绝望与非理性希望的狂热之中。从中央车站到球场,沿途所有的酒吧和咖啡馆都被红白色的球衣填满。所有的理性都在告诉他们,面对那支在诺坎普展现出恐怖统治力的巴塞罗那,想要翻盘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但今晚,逻辑在这里失效了。
巨大的 Tifo从南看台顶端垂下,那是一幅震撼人心的手绘巨画:克鲁伊夫、范巴斯滕、里杰卡尔德。三位神灵般的传奇,正用深邃的目光注视着草皮上这群年轻的后辈。
横幅上只有一行字:“DIT IS ONS HUIS”(这是我们的家)。
比赛开始。
上半场,0 : 0。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药味,希望还在,但时间像是指缝里的沙,正在飞速流逝。
下半场,决战开始。
第65分钟。
就在全场五万四千名球迷近乎嘶吼的助威声中,那个时刻降临了。
在中场绞肉机般的缠斗中,戴维斯(Edgar Davids)这头年迈的野猪再一次露出了獠牙。他不顾受伤的风险,把自己像炮弹一样扔出去,在间隙里,从哈维脚下铲断了皮球。
“克拉斯!”
戴维斯倒在地上嘶吼。皮球滚向了亨特拉尔。
背身拿球的亨特拉尔展现了顶级支点的作用,他死死扛住普约尔,极其艰难地将球回做给了那个插上的身影。
弗洛里斯。
他在大禁区弧顶迎着来球,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他没有发力爆射,而是调整了脚腕的角度,用右脚内脚背兜出了一道凄美而致命的弧线。
圆月弯刀。
皮球绕过了所有人,钻入死角。
1 : 0!总比分 3 : 3!
阿姆斯特丹竞技场彻底沸腾!红色的烟火在看台点燃,奇迹的火苗在每一个荷兰人的眼中跳动。只差一球!
阿贾克斯全线压上。戴维斯摘掉了护目镜擦汗,亨特拉尔在怒吼,弗洛里斯在中场疯狂地调度。他们赌上了所有,包括尊严。
然而,神迹之所以被称为神迹,是因为它往往伴随着凡人无法逾越的残酷。
第88分钟。
包括门将斯特克伦博格在内,阿贾克斯几乎所有人都压过了半场。
一次角球被解围。巴塞罗那发动反击。
梅西在中线附近接到了皮球。
在他面前,是空旷得令人绝望的半场。
没有花哨的过人,没有连过五人的表演。他只是把球往前一趟,然后加速。
哪怕是在第88分钟,他的速度依然快得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那种纯粹的速度,让所有拼命回追的阿贾克斯球员看起来都像是静止的背景板。
轻松推射空门。
1 : 1。
总比分 3 : 4。
终场哨响。
那个声音像是切断电源的开关。阿贾克斯的球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了草皮上。
“啪!”
戴维斯愤怒地摘下脸上的战术护目镜,狠狠地摔在草皮上,甚至将镜片摔出了裂纹。这位即使在尤文图斯和巴萨都未曾低头的老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场边,穿着大衣的雅普·斯塔姆双手叉腰。他依旧嚼着口香糖,似乎依旧面无表情,但是颤抖的身姿出卖了yi qie
弗洛里斯没有倒下。
他站在中圈,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金色的发梢滴落,混入这片养育了他的草皮。
结束了。
所有的计算,所有的热血,所有的奇迹。
看台上的喧嚣停止了。球场陷入了短暂的、令人心碎的寂静。
弗洛里斯在这片巨大的真空里缓缓直起腰,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穿过草皮上升腾的热气,试图在模糊的光影中寻找一个焦点。
这时,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卡尔斯·普约尔。
这位巴塞罗那的铁血队长,此时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种男人对男人的尊重。他已经脱下了那件红蓝战袍,赤裸着上身,手里拿着球衣递了过来。
“把头抬起来,阿贾克斯人。”
普约尔看着弗洛里斯,声音低沉而有力,“把你的球衣给我。这一周,你让我们全队的头疼就没停过。”
弗洛里斯愣了一下,随即脱下自己湿透的8号球衣,递了过去,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只有头疼吗?我本想留下伤疤的。”
“你已经留下了。”
普约尔接过球衣,搭在肩上,那是他对对手最高的礼遇,“阿姆斯特丹会为你骄傲,但诺坎普会记住你的恐惧。我们决赛见不到你了,这或许是件好事。”
普约尔拍了拍弗洛里斯的肩膀,转身离开。
就在普约尔离开后,又一个矮小的身影走了过来。
莱奥·梅西。
这位刚刚用进球杀死比赛的阿根廷天才,此刻看起来却有些羞涩。他手里抱着比赛用球,原本是准备走回更衣室的,但路过弗洛里斯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现在的他们,都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的青涩。梅西留着长发,眼神清澈而内敛;弗洛里斯金发湿透,眼神里藏着不甘的火苗。
没有握手,也没有拥抱。
梅西突然开口,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了一句:“You are strong.”(你很强。)
弗洛里斯看着这个夺走了自己晋级希望的凶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呼吸:“Next time.”(下次。)
“Next time.”梅西点了点头,随后,抱着球,像个做完作业放学的孩子一样,快步跑进了球员通道。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一眼对视,在未来的十年里意味着什么。
看台顶层的包厢里。
约翰·克鲁伊夫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场下那刚刚散开的两人,还没有来得及点燃手中的香烟。
“看到了吗?约翰。”
身后的经纪人巴克整理了一下领带,嘴角挂着一丝标志性的、略带幽默感的从容微笑,“刚才那十分钟的掌声,听起来就像是收银机疯狂跳动的声音。”
巴克拍了拍放在桌上那厚厚的两叠文件,语气变得有些玩味:“皇家马德里和巴塞罗那。报价单就在这里,还是热乎的。”
“没有其他俱乐部了吗?”克鲁伊夫问。
“切尔西和曼联也想凑热闹,但我告诉他们,这场牌局的入场费涨了。”
巴克指了指场下那个正在接受全场欢呼的背影,淡淡地说道,“按照今晚的表现,整个欧洲,只有皇马和巴萨这两家怪物,才能付得起那张支票。”
克鲁伊夫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站在中圈的年轻背影上。
“他毕业了。”
荷兰教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与欣慰,“阿贾克斯的池塘,已经养不下这条鲨鱼了。”
“让他去最大的海吧。去告诉世界……他是阿姆斯特丹造出来的。”
场上。
一个声音,从南看台的核心死忠区开始,缓缓地响起。
那是一首古老的、属于阿贾克斯的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就像是星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座球场。
五万四千名球迷,全体起立。
他们没有离开,也没有哭泣。他们高举着红白色的围巾,用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嗓子,唱起了同一首歌:
“...Een dag zonder jou is een dag niet geleefd, Ajax is alles waar ik om geef...”(“……没有你的日子,如同虚度,阿贾克斯是我的一切……”)
歌声响彻夜空,悲壮,宏大,温柔得令人心碎。
弗洛里斯缓缓地走向南看台。他没有挥手,也没有流泪。
他停在角旗区,面对着那片红白色的海洋,将右手紧紧地按在左胸的队徽上。
然后,在这个他战斗了整个青春的地方,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告别的时刻。
不是对这座城市的永别,而是对那个名为欧冠的梦想的暂别。他在这片欧洲最高的舞台上,为这支年轻的近卫军,画下了一个并不完美、却足以铭记一生的休止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