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德里克,我今天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拉尔斯在埋怨沙子进了他的短裤,鲁本因为冰淇淋被抢而哇哇大叫,弗洛里斯……他笑了,因为别人被海浪拍翻。我差点以为是中暑产生的幻觉。也许我们应该每年都把他们扔进海里泡一周,这可能比任何战术课都管用。”
2002年的夏天,赛季结束。为了奖励少年们一年的辛苦,俱乐部组织全队,前往葡萄牙南部的阿尔加维,进行为期一周的夏令营。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荷兰的灰色天空,被伊比利亚半岛毫无保留的、近乎暴力的灿烂阳光所取代。空气不再是湿冷的,而是干燥、温暖,充满了咸咸的海风和远处柑橘园飘来的甜香。少年们脱下了厚重的红白间条衫,换上了五颜六色的沙滩裤和T恤,像一群挣脱了缰绳的小马,尖叫着冲向那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沙滩和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湛蓝的大西洋。
他们笨拙地尝试着冲浪,被海浪一次次拍回岸边;他们在沙滩上进行着毫无战术可言、但充满了笑声的沙滩足球;他们会在傍晚时分,因为一支冰淇淋的归属而追逐打闹,直到所有人都累得躺在温热的沙子上,看着天空从金色变为橙红,再染上深邃的紫色。
一个没有训练的晚上,所有人都挤在度假村的公共休息室里,观看韩日世界杯巴西对阵英格兰的1/4决赛。空气中充满了薯片和汽水的味道。
当罗纳尔迪尼奥用那脚惊世骇俗的吊射,将球送入希曼把守的大门时,整个房间都爆炸了。少年们尖叫着,拥抱在一起,为这纯粹的天才而疯狂。
比赛结束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缺席的荷兰队身上。拉尔斯在嚷嚷着球队“不够强硬”,鲁本则反驳说全是教练战术保守的错,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弗洛里斯,你怎么看?”扬森教练突然问那个一直安静地看着屏幕的男孩。
弗洛里斯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那些桑巴军团的球员们在胜利后,如孩子般嬉笑打闹的画面上。他想起了自己“过载”时的头痛,想起了尤里受伤时的恐惧。然后,他缓缓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在踢球的时候,一直在笑。好像……他们觉得这很好玩。”
他的这番话,没有引起任何波澜。队友们觉得这个答案太过简单,很快就转移到了罗纳尔迪尼奥是不是比罗纳尔多更强的争论中。但扬森教练,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很久。
旅行的最后一天傍晚,弗洛里斯和索菲沿着退潮后的沙滩散步。原来,她的家人也恰好选择了这里度假——一个美妙的巧合。
夕阳将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他们光着脚,踩在被海水冲刷得平滑而坚实的沙子上,留下一行并排的浅浅的脚印。
弗洛里斯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单薄的男孩了。现在的他身形舒展,肩膀变宽,走动间,能看到手臂和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流畅的肌肉线条。海风吹乱了他那头金色的短发,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他那双总是很专注的、颜色很浅的眼睛。他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完全褪去,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构成了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英俊而又略带疏离感的轮廓。
索菲也变了。她长高了许多,脱下了那副细框眼镜,露出了那双清澈的棕色眼睛。海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那头漂亮的卷发,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即将振翅的海鸟,带着一种青涩而又明亮的动人气息。
他们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世界杯、海鲜大餐、还有刚才在海里谁被浪打得更狼狈。
弗洛里斯被逗笑了。这是他经历了那个漫长、灰暗的冬天后,第一次如此发自内心地、轻松地笑出来。
“你看起来……好多了。”索菲看着他,轻声说。
“嗯,”弗洛里斯点了点头,他看着远处与海面融为一体的晚霞,“这里很好。”
索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停下脚步,蹲下身,从被晚霞映成金色的沙子里,捡起一块被海水磨得圆润光滑的、白色的鹅卵石,递给了弗洛里斯。
“送给你,”她笑着说,“它很普通,但花了很长时间,才被大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有点像你。”
弗洛里斯接过那块还带着女孩手心温度的石头,紧紧地握在手里。他看着索菲被海风吹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一刻,他脑中没有任何线条和轨迹,只有一种非常简单、非常温暖的感觉。
这是属于夏天的,最纯粹的快乐。
U15赛季的最后一场训练赛,终场的哨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更加漫长和悠远。
少年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散开,而是不约而同聚拢在了中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于毕业典礼的、复杂而又伤感的情绪。扬森教练走了过来,他环视着眼前这些他带了两年的、稚气未脱却又日渐坚毅的脸庞。
“好了,小伙子们,”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这个赛季结束了。你们中的大部分人,下个赛季会一起升上U16。但不是所有人。”
他念了两个名字,两个平时很努力、但天赋确实有限的男孩的名字。“俱乐部感谢你们的付出,但你们的阿贾克斯之路,到此为止了。”
被念到名字的男孩,强忍着没有哭,但眼圈瞬间就红了。周围的队友们,纷纷上前拥抱他们,拍打着他们的后背。
“最后,”扬森提高了音量,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有一个人,将不会和大家一起升上U16。弗洛里斯·德维特。”
队友们的吵闹声瞬间消失了。一种沉重的安静——那种宣判命运时的安静——压在了每个人心头。弗洛里斯的心脏猛地一沉。
“……因为你下个赛季,将直接向U17梯队报到。”
短暂的寂静后,更衣室里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震惊与祝贺的欢呼声。鲁本第一个冲过来,兴奋地跳到了弗洛里斯的背上,拉尔斯也走过来,用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脸上是那种罕见的、混合着钦佩和“别给我们U15丢人”的期许的复杂表情。
弗洛里斯被队友们簇拥在中间,他本能地笑着,但那笑容在他越过人群,看到那两个即将离开的、默默收拾着行囊的背影时,便僵住了。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职业足球的每一级台阶,都是由成功者的喜悦和淘汰者的泪水,共同铺就而成的。
几天后,学期也走到了尽头。
阿姆斯特丹的夏日午后,弗洛里斯和索菲沿着运河,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他们走了几年的、熟悉得不能再熟的路。
“所以,”索菲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低声问,“下个学期,你就真的不来这所学校了?”
“嗯,”弗洛里斯回答,“要去俱乐部那边的一所合作学校。U17的训练时间完全不一样了。”
“那……”索菲的声音很低,“以后走这条路回家的,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弗洛里斯停下了脚步。
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运河水面反射的、粼粼的波光,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跳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