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27日。马德里大区，阿尔科孔。

　　这甚至不能算是一次“远征”。阿尔科孔只是马德里南部的一个卫星城，距离伯纳乌只有15公里。对于皇马的大巴来说，这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车厢里的气氛轻松得过分，佩莱格里尼（Pellegrini）为了备战周末的联赛，把那两件核武器留在了基地——C罗和卡卡都没有随队出征。甚至连阿隆索和拉莫斯也在轮休名单里。

　　首发阵容是典型的“混合编队”：劳尔、古蒂、本泽马、范德法特、德伦特，以及弗洛里斯。

　　在很多人眼里，这套阵容虽然是二队，但也足以碾压任何一支西乙B（第三级别联赛）的球队。毕竟，对方全队的薪水加起来，还没本泽马一个人交的税多。

　　后排的座位上，罗伊斯顿·德伦特，那个戴着金牙、梳着脏辫的荷兰边锋，正戴着巨大的Beats耳机，一边摇头晃脑地听着嘻哈音乐，一边大声哼着歌。

　　“放轻松，弗洛里斯。”德伦特摘下耳机，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闪亮的金牙，“这只是一场热身赛。如果你累了，就在场上散散步，反正那群业余球员连你的车尾灯都看不见。”

　　弗洛里斯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变得破败的街景，眉头微皱。

　　古蒂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Vogue》杂志，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别听那个傻瓜的。”古蒂头也不抬地说，“但我得说，这地方连个像样的更衣室都没有。我真希望能在天黑前结束这一切，我定了一家海鲜餐厅的位置，迟到会被取消的。”

　　弗洛里斯没有说话。这种“赶着下班”的氛围弥漫在整辆大巴里。没有人讨论战术，没有人在看录像。每个人都觉得，他们只需要走上场，展示一下球衣上的皇马队徽，对手就会吓得腿软投降。

　　直到大巴停在了圣多明各球场（Santo Domingo）的门口。

　　这不是伯纳乌。这里没有如同歌剧院般宏伟的看台，没有完美的混合草皮。

　　这是一个只有4000个座位的社区球场。看台离边线只有不到两米，球迷的脸清晰可见。草皮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过度使用而露出了黄褐色的泥土。

　　当皇马球员走进场热身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敬畏，而是仇富的怒火。

　　“滚回你们的豪宅去！”“这里是阿尔科孔！不是好莱坞！”“小心你们的腿，百万富翁们！”

　　谩骂声、口哨声、甚至还有几枚硬币被扔了下来。

　　弗洛里斯踩了踩草皮。很硬，而且不平。皮球落在地上，弹起的轨迹也是不规则的。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在这里，几何学可能会失效。

　　晚上八点。比赛开始。

　　从第一秒钟起，弗洛里斯就意识到不对劲了。阿尔科孔的球员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龟缩防守。恰恰相反，他们像一群饿了一个冬天的狼，疯了一样扑向这群穿着干净白衣的贵族。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皇马试图踢球，而阿尔科孔试图吃人

　　第 15分钟。

　　德伦特在左路拿球。这位一直哼着歌的荷兰人显然还没进入状态，他试图用一个花哨的脚后跟过人来羞辱对方的边后卫。

　　但他失误了。球磕在了草皮的一个土坑上，没有弹起来。

　　对方边后卫像推土机一样撞开了德伦特，断球，长传。皇马的防线还在散步。

　　阿尔科孔的前锋博尔哈（Borja）接球，在梅策尔德还没转身之前，一脚劲射，皮球钻入死角。

　　0 : 1。

　　看台上爆发出的欢呼声，震得弗洛里斯耳膜生疼。“只是个意外。”古蒂在中圈发球时还在安慰大家，“认真点，把球传起来。”

　　弗洛里斯试图接管比赛。他在中场拿球，观察。

　　他看到了本泽马的跑位。按照他在伯纳乌的习惯，这里有一条完美的传球线路——只要给一个提前量，利用草皮的滑行速度……

　　他出脚了。一脚精密的贴地直塞。

　　然而，现实给了教授一记响亮的耳光。皮球在滚动的过程中，碰到了一块凸起的草皮。它并没有像在伯纳乌那样丝滑地滑行，而是像个喝醉的兔子一样跳了一下，生硬地变向，直接滚出了边线。

　　本泽马跑到了位置，但球没到。

　　弗洛里斯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土坑，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短路。他的计算是完美的，但这块场地拒绝了他的计算。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黑影冲了过来。那是对方的中场鲁本·桑斯（Rubén Sanz）。这名在西乙B踢了一辈子的老将，根本不看球，直接用肩膀狠狠撞在了弗洛里斯的胸口。

　　“嘭！”

　　弗洛里斯感觉自己像是被卡车撞了。他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脸颊蹭到了地上的泥浆。

　　没有哨声。主裁判示意比赛继续——在这个级别的联赛里，这种程度的对抗是合理的。

　　“欢迎来到地狱，小白脸！”桑斯低头看着满脸泥水的弗洛里斯，啐了一口唾沫，“这里不欢迎你的数学课！”

　　恐慌开始像病毒一样在皇马队内蔓延。当技术失效，身体又被碾压时，这群巨星们突然发现，他们不会踢球了。

　　第 22分钟。阿贝罗亚在解围时被坑洼的草皮晃了一下，一脚踢呲。球诡异地飞向自家大门，杜德克扑救不及。乌龙助攻。 0 : 2。

　　第 39分钟。皇马全线压上试图挽回颜面，身后留下了巨大的空当。阿尔科孔再次反击。简单的长传冲吊，简单的中路包抄。埃内斯托（Ernesto）推射空门。

　　0 : 3。

　　圣多明各球场已经疯了。球迷们在看台上点燃了烟火，红色的烟雾弥漫在球场上空，让这里看起来真的像是地狱。

　　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

　　弗洛里斯从地上爬起来。他那件白色的8号球衣，此刻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狼狈的时刻。

　　他转头看向场边。佩莱格里尼站在教练席前，脸色铁青，双手颤抖。而看台上，那些原本是来看热闹的皇马随队球迷，此刻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甚至有人愤怒地脱下球衣，扔进了场内。

　　弗洛里斯低下头，快步走向球员通道。通道两侧，阿尔科孔的球迷把身体探出栏杆，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围巾，对着这群身价亿万的败军之将发出嘲笑：

　　“再见！百万富翁！把你们的法拉利留下来！”

　　弗洛里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刚才的撞击，而是因为羞耻。

　　他走进更衣室。门在他身后关上。将那些嘲笑声隔绝在外，却关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失败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