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伦敦的雨从来不是垂直落下的。它们被风裹挟着,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横向扫过这片价值四亿英镑的草皮。
对于看台上的六万名观众来说,这是新落成的酋长球场,是温格的新圣殿;但对于此刻站在中圈的弗洛里斯·德维特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湿滑的溜冰场,而他的左肋正插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哔——”
哨声穿透雨幕。
比赛的前二十分钟,阿森纳没有像PSV那样试图用身体去撞碎对手,法布雷加斯、赫莱布和罗西基。这三个技术型中场构成了温格引以为傲的魔幻三角,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保持在十米以内,皮球在他们脚下快速流动,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的一脚出球配合,像一张不断收缩的大网,将阿贾克斯的中场空间一点点挤压。
雨势渐大
亚历山大·赫莱布在右路拿球。这位白俄罗斯人有着一双像是涂了强力胶的脚,面对巴贝尔的逼抢,他没有强突,而是利用重心的假动作原地转了个圈,在两个人夹缝中把球摘了出来,顺势推给了肋部插上的法布雷加斯。
弗洛里斯的大脑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必须上抢,封堵出球线路。
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
在他试图急停变向的那一瞬间,左侧肋骨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摩擦声,那是骨裂处受到挤压的抗议。
他的动作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迟滞。
原本应该像闸门一样关上的防守空间,因为这半秒的停顿,变成了一条敞开的走廊。
法布雷加斯甚至不需要停球,直接送出了一记极具穿透力的贴地直塞。
皮球像一条游蛇,贴着湿滑的草皮窜入禁区。
埃曼纽尔·阿德巴约,那个身材高大却快得像猎豹的多哥前锋,利用强壮的身体直接碾过了试图补位的海廷加,在斯特克伦堡倒地扑救之前,冷静地将球推入远角。
1 : 0。
酋长球场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要把雨水震碎。温格坐在教练席上,只是微笑着拉了拉那件著名的长款羽绒服的拉链,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弗洛里斯站在雨中,看着正在角旗区跳舞庆祝的阿德巴约。
路过的阿森纳后腰弗拉米尼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眼神里满是挑衅。
弗洛里斯没有回击。他只是按了按火辣辣的肋骨,冰冷的雨水顺着睫毛滴进眼睛里。如果在中场这种高频对抗区域继续缠斗,他这副还没长好的骨头会被这群跑不死的阿森纳人拆散。
必须换个活法。
……
第35分钟。
阿贾克斯的球门球。
按照战术手册,前腰应该在中圈附近接应第一落点。但弗洛里斯没有。
他一直退,退到了两名中后卫海廷加和维尔马伦之间,几乎站在了大禁区线上,像一个美式足球里的四分卫。
负责盯防他的弗拉米尼愣住了。那个距离太深了,如果跟出去,阿森纳的中场腹地就会彻底敞开;如果不跟,弗洛里斯就处于无人防守的绝对真空。
就在弗拉米尼犹豫的这一秒。
斯特克伦堡的手抛球已经到了。
此刻,弗洛里斯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没有任何压迫。他不需要转身,不需要对抗,只需要抬起头,将整个球场的动态像一张俯瞰图一样印在脑海里。
阿森纳的防线压得很靠上,他们想在半场围剿阿贾克斯。
弗洛里斯没有助跑,原地摆腿。
他的右脚脚弓内侧精准地搓在了皮球的底部。
这不是一脚盲目的大脚解围,而是一次精心计算过弹道和旋转的长传调度。
皮球带着强烈的回旋,划出一道高高的、优雅的抛物线,飞越了整个拥挤的中场绞肉机,飞越了图雷和森德罗斯的头顶,精准地落向了阿森纳球场的右路深处。
那里,巴贝尔正像一辆F1赛车一样启动。
阿森纳左后卫克里希拼命回追,但皮球带着下旋,落地后并没有向前窜,而是像听话的宠物一样减速停了下来。
这给了巴贝尔最舒服的处理空间。不需要调整,直接起脚传中。
禁区内,亨特拉尔抢在前点,鱼跃冲顶。
1 : 1。
……
第55分钟。
下半场的雨下得更大了,草皮已经有些积水,皮球在地面运行的轨迹变得飘忽不定。
左后卫埃曼努尔森在边路被逼抢,为了稳妥,他选择将球回传给门将斯特克伦堡。
这是一脚没有任何威胁的回传球。
天空体育的直播间里,著名的评论员安迪·格雷(Andy Gray)**正用他那慵懒的苏格兰口音进行着例行公事的解说:
“一次标准的阿贾克斯式回传。斯特克伦堡有足够的时间,阿德巴约只是在象征性地慢跑,看来我们要迎来一次长传冲吊——”
就在这一秒,那块价值昂贵的草皮跟所有人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斯特克伦堡,这位荷兰国门,在支撑脚踏下去的瞬间,鞋钉没能抓牢湿滑的泥土,重心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却致命的晃动。
与此同时,那个沾满了泥浆的皮球在碰到一处积水后,稍微跳了一下。
斯特克伦堡挥出的右脚,踢中了空气。
解说席上,安迪·格雷的声音陡然撕裂了,变成了那种目睹车祸现场般的尖叫:
“噢!我的上帝!看看发生了什么?!斯特克伦堡踢空了!他踢到了北伦敦的空气!皮球还在那里!它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漏过去了!”
皮球擦着门将的脚后跟,带着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荒谬的速度,慢悠悠地滚向空荡荡的球门。
那一刻,喧闹的酋长球场出现了一秒钟的真空。
紧接着,是阿森纳球迷爆发出的、混杂着不敢置信的哄笑声。
阿德巴约像看见了生肉的鬣狗,他几步追上那个几乎停在门线上的皮球,甚至不需要射门,只是用脚尖轻轻一捅。
1 : 2。
阿德巴约狂奔向角旗区,带着红黑军团的喧嚣,滑跪庆祝,草皮上的泥水被他铲起两道浑浊的轨迹。
而在那个角落里的客队看台,此时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灰败。
那里本该是全英格兰最喧闹的红白方阵,但现在,三千名远道而来的阿贾克斯死忠,像是一群突然被切断了电源的木偶。
没有人谩骂,也没有人挥舞拳头。
这种失误太低级了,低级到连愤怒都显得多余。它带来的是一种集体性的、深入骨髓的羞耻感。无数双手捂住了脸,无数双眼睛避开了球场,人们缩在湿透的大衣和雨伞里,不愿意承认刚才那个滑稽的瞬间属于他们支持的球队。
空气中只有阿森纳人刺耳的嘲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荷兰人的脸上。
球场内。
海廷加一脚踢飞了草皮,那是无能狂怒的发泄。队长加拉塞克站在原地,双手叉腰,看着天空长叹了一口气。
斯特克伦堡,那个一米九七的大汉,正跪在泥泞的球门线前。他没有爬起来,而是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沾满泥浆的手套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他不仅丢了球,还丢掉了这支豪门的尊严。
雨越下越大,把天地间浇得一片模糊。
弗洛里斯站在大禁区外。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流进嘴里,带着一股铁锈味。肋骨的疼痛在这一刻反而变得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清醒。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队友,没有像其他后卫一样抱头懊恼,也没有像科曼在场边一样暴跳如雷。
他只是默默地走进了球门。
弯腰,从网窝里捡起那个该死的、沾满泥水的皮球。
他走到斯特克伦堡身边,脚步在积水的草皮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马尔滕。”
弗洛里斯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听起来异常疲惫,
“看看左边角落那个看台。”
弗洛里斯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死寂的客队球迷区。
“看到那个穿着旧风衣的老先生了吗?就在栏杆旁边。”
斯特克伦堡的肩膀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球进的时候,他手里的啤酒掉在地上了。”
弗洛里斯的描述精确得有些令人心疼
“他可能为了这场球请了三天假,在满是汗臭味的廉价大巴上坐了十个小时,又在雨里淋了整整半场。”
弗洛里斯把球扔到了斯特克伦堡面前的草地上。
皮球溅起一片泥水,溅在了门将的脸上。
“你现在跪在这里,除了让球迷们觉得自己刚才淋雨的样子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透过满脸的泥水,他看到了弗洛里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逼视,要求同伴必须履行职责的逼视。
“比赛还没有结束。”
弗洛里斯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向中圈。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单薄,因为伤势而略微佝偻,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把球扔过来。”
那一瞬间的羞耻感,比刚才的失误更让斯特克伦堡无地自容。
他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用脏兮兮的手套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浆,抓起地上的球,踉跄着站了起来。
“接着!”
斯特克伦堡嘶吼了一声,为了掩盖自己还没有完全压下去的哭腔,他用力把球抛向中圈,然后冲着还在发愣的后卫线大喊:
“都别愣着!给我看好人!比赛还没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