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喜悦,在几天后的一场家庭会议上,被另一种更成熟、更具现实意义的兴奋所延续。
弗洛里斯的父亲,将老球探亨德里克留下的那张便签,放在了餐桌中央。
“弗洛里斯即将进入预备队,”他开口,语气郑重,“是时候为他选择一位专业的经纪人了。这是亨德里克先生推荐的三个名字,我做了一些背景调查。”
这是一场典型的德维特式会议。父亲像审查建筑方案一样,分析了三位经纪人的从业履历、成功案例和业界风评。母亲则更关注他们各自的客户中,是否有过年少成名但迅速陨落的反面教材。最终,他们选择了一位名叫巴克(Bakker)的、以稳健和注重球员长期发展而著称的中年经纪人。
一周后,巴克先生带着阿贾克斯俱乐部开出的、弗洛里斯的第一份青年职业合同,来到了德维特家。
那是一份为期三年的合同,薪水优渥,并且明确了他在新赛季,将作为核心球员,正式升入Jong Ajax(预备队)。在经纪人和父母的共同见证下,十七岁的弗洛里斯,在客厅的餐桌上,用父亲送给他的那支钢笔,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写完最后一笔,父亲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母亲则激动地拥抱了他。香槟的泡沫再次在家中升起——这一次,是为了庆祝一个职业球员的诞生。
然而,就在全家还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变故悄然而至。
一个寻常的晚餐时间,父亲拿出了一封来自纽约的、印着MoMA字样的信函。他用一种努力压抑着兴奋,但又充满着矛盾和犹豫的语气,向家人宣布了他获得那个千载难逢的工作机会的消息。
“是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他解释道,眼睛里闪着光,“他们正在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扩建工程,由日本建筑大师谷口吉生主持。他们邀请我加入他的核心设计团队,负责新展馆的内部空间设计。”
母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对于一个建筑师而言,这个机会,就如同一个球员接到了来自皇家马德里或巴塞罗那的邀请。
“……但这意味着,”父亲艰难地说完了后半句话,“我们需要举家搬到纽约,项目周期,至少五年。”
客厅瞬间陷入了沉默。
弗洛里斯刚刚用一份三年的合同,将自己的未来锚定在阿姆斯特丹;而父亲,却收到了一个需要举家搬迁五年的梦想的召唤。两件天大的好事,却意外地变成了这个家庭最棘手的难题。
最终的家庭会议,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召开。气氛不再是庆祝,而是充满了抉择的重量。
“弗洛里斯,”母亲率先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昨晚并没有睡好,“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如果你需要我们留下,你爸爸会拒绝纽约的邀请。”
父亲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眼神里有不舍,有对儿子的担忧,但也藏着一丝对那个未完成梦想的渴望。
弗洛里斯看着为了自己准备牺牲职业生涯巅峰的父亲,和一脸担忧的母亲。他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不想成为那个拖住父亲脚步的人。
他急切地摇了摇头,打断了母亲还没说完的话。
“不,爸爸,妈妈,”他身子前倾,语气有些急促,不像是在发表深思熟虑的演讲,更像是在急于证明什么,“上周我们才为我的合同庆祝过。那是我人生新阶段的开始,对吗?”
父母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份纽约的邀请,”弗洛里斯看向父亲,“就是你的‘职业合同’,是你作为建筑师的一线队首秀。我抓住了我的机会,你没理由放弃你的。这不公平。”
母亲依旧担忧:“可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弗洛里斯抓了抓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轻松些,“我有俱乐部,有教练,还有索菲。而且,再过几个月我就十八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父亲,用了一种更诚恳、也更像父子间对话的语气:
“爸,你们已经帮我把地基打得够深了。真的。接下来的楼……得我自己盖。如果一直让你们扶着脚手架,我永远也盖不高的。”
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父亲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孩子,而是一个懂得成全家人的男人。
最终的决定,在一个充满了理解、欣慰和一丝不舍的拥抱中,达成。
……
弗洛里斯将这个消息告诉索菲时,他们正坐在运河边那个属于他们的老位置。
他告诉了她所有的事情:第一份职业合同,以及父母即将远赴纽约的决定。
索菲安静地听着,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当弗洛里斯说完,看着脚下的流水陷入沉默时,她忽然开口了。
“那你以后,”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就得习惯我更频繁地,去突击检查你的冰箱了。”
弗洛里斯愣了一下。
“总得有人确保,”她继续说,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我们未来的大球星,没有每天都只靠冷披萨和可乐过活。对吧?”
这句温馨而又充满生活气息的玩笑,瞬间冲淡了所有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不安。
弗洛里斯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阳光下比运河波光更明亮的棕色眼睛。他知道,即使父母远行,他在这座城市里,也并非孤身一人。
……
史基浦机场的清晨。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天空是一种清冷的、黎明前的灰蓝色。候机大厅里的灯光,映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显得空旷而又寂静。
弗洛里斯今天穿得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他身上是一件深蓝色的、剪裁合身的羊毛大衣,这是母亲坚持让他穿上的。她说,这是一个郑重的时刻,他不能再像个孩子。
大衣很重,领口有些硬,磨得他脖子发痒。弗洛里斯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觉得自己像个被包装好的礼物,有些透不过气。但这身大人的装扮,确实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稳重了许多。
索菲也来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棕色的卷发被仔细地梳理过,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学生气,多了一份宁静的、少女初长成时的秀美。
离别的时刻,没有太多戏剧性的泪水。母亲只是最后一遍为弗洛里斯整理着那个让他不舒服的大衣衣领,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着那些琐碎的小事。父亲则站在一旁,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了儿子一个结结实实的、男人之间的拥抱,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索菲,”母亲最后转向她,也给了她一个拥抱。
并没有像托付保姆那样啰嗦,母亲只是贴在索菲耳边,用一种女人对女人的、盟友般的语气轻声说:
“替我盯着他,别让他太逞强。他只听你的。”
索菲红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父母的身影,最终消失在登机口的尽头。
弗洛里斯和索菲并肩站在一起,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着那架承载着他的家人和他的少年时代的飞机,缓缓滑出跑道,然后在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中,冲上云霄。
他下意识地又扯了一下那个紧绷的领口,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他感觉自己与过去的那部分人生,被那道喷气式飞机留下的白色航迹,在清冷的晨光中,清晰地、不可逆转地,切割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