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代典型的“筒子楼”，吃饭、会客、睡觉全在这十几平米的主卧。

　　一张折叠圆桌展开，就占去大半空间。

　　“妈，您坐着歇会儿。”

　　他仔细摆好三副碗筷，先给母亲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贺玲解下围裙，狐疑地坐下：“李云景，你老实说，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事了？”

　　知子莫若母。

　　儿子平日里可不是省油的灯！

　　这年头男孩子都这样。

　　今天突然这么懂事，反倒让她心里发毛。

　　不是把谁家孩子打坏了吧？

　　等会儿，人家父母不会找上门来了吧？

　　“妈，您放心。”

　　听了母亲的话，李云景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他就是这种打架斗殴的孩子吗？

　　“没打架，没惹事。”

　　顿了顿，李云景语气诚恳，“就是觉得您和我爸太辛苦了。”

　　贺玲还想追问，门外传来钥匙转动声，接着是父亲李洪峰略带疲惫的嗓音：“回来了。”

　　“爸，洗手吃饭！”

　　李云景快步迎上去，接过印着厂徽的黑皮包。

　　李洪峰正值壮年，身材挺拔，白衬衫整洁，眉宇间还带着国企采购科干部的自信。

　　“今天这么懂事？”

　　他看着殷勤的儿子，呵呵一笑：“零花钱又花完了？”

　　在父母眼中，李云景哪怕十八岁了，依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哪能啊爸！”

　　李云景陪着笑，心里却一阵酸涩。

　　这就是他记忆里的父亲，家里的顶梁柱。

　　可他知道，再过几年国企改革，采购科风光不再，父亲会被生活磨去多少锐气。

　　一家三口围坐在圆桌旁。

　　两个菜，一荤一素，分量实在，是这年代工人家庭的标配。

　　贺玲不停给儿子夹肉丝，李洪峰一边扒饭一边唠叨厂里的事：车间任务重了，领导要视察了，采购科为原料奔波......

　　李云安静听着，细细咀嚼着久违的家的味道。

　　这份安稳，未来将面临巨大冲击。

　　他必须做点什么。

　　“爸，妈，有件事想商量。”

　　待父亲喝水歇气的空当，李云景放下筷子，坐直身子。

　　李洪峰随意“嗯”了声，没太在意。

　　在父母眼里，半大小子能说出什么正经事？

　　“爸，您消息灵通，应该知道二十五中和子弟中学合并了吧？”

　　“听说学校小卖部合同到期，要重新承包。”

　　李云景清了清嗓子，“咱们家去承包下来怎么样？”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微妙地一变。

　　谁也没有想到李云景说的事情竟然是这个！

　　李洪峰和贺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果然如此”和“小孩子异想天开”。

　　他们都把儿子的话当成了一时兴起的玩笑，或者说，是孩子嘴馋了，想找个由头让家里开个“零食供应站”。

　　到了此刻，二人依然没有意识到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时代让人变得单纯！

　　“哦，这事儿我倒是听说了。”

　　李洪峰夹了一筷子豆芽，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你小子都毕业了还惦记着零食？”

　　“想着自家开个小卖部，你好随时去拿是吧？”

　　他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调侃，“我告诉你，等大学通知书来了，好好读你的书，这些事不是你该琢磨的。”

　　“就是！就是！”

　　贺玲立刻帮腔，用哄孩子的语气说：“等大学通知书下来，你去大城市好好读书，将来回厂里当领导！”

　　父母这种完全不以为意的态度，让李云景心里着急。

　　等他大学毕业了，工厂都要裁员了！

　　况且，他上个屁的大学，李云景清清楚楚的记得，他今年考的不理想，都在研究复读的事情了。

　　哪里还有父母期望的结果？

　　只是，想要劝说父母，似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计划面前最难逾越的障碍就是年龄和信任。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在大人眼里，说的话再有道理，也容易被当成童言无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急躁解决不了问题，必须用事实和逻辑来说服他们。

　　机会或许只有一次，如果这次不能引起重视，等小卖部被别人承包，就追悔莫及了。

　　“爸，妈，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馋嘴。”

　　他再次放下碗筷，表情异常严肃，目光坚定地看着父母：“我是非常认真地在跟你们讨论一件关系到咱们家未来的大事！”

　　李洪峰和贺玲见儿子突然这么郑重，不像平时胡闹的样子，不由得收敛了笑意，带着几分好奇审视着他。

　　“哟呵？来真的？”

　　李洪峰挑了挑眉，“行，那你说说看，我跟你妈倒要听听，你这小脑袋瓜里能琢磨出什么‘发展大计’。”

　　贺玲也点点头，态度明显认真了些：“好，你说，妈听着。”

　　李云景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早已在脑海中复盘无数遍的说辞，清晰而有条理地阐述出来。

　　他没有直接说小卖部多赚钱，而是从最基础的数据分析入手。

　　“爸，妈，你们先听我算笔账。”

　　李云景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新合并的学校，二十五中原本有高中3个年级，每个年级6个班，总共18个班。”

　　“每个班按50人算，高中段就有900人。”

　　他顿了顿，观察父母的反应。

　　李洪峰微微点头，贺玲露出思索的神情。

　　“再看子弟中学！”

　　李云景继续道，“3个年级，每个年级5个班，共15个班。每个班保守估计40人，中学段至少600人。”

　　“两校合并后，学生总数就是1500人！”

　　“这是个非常庞大的基数！”

　　李洪峰插话：“学生多是多，可跟开小卖部有啥关系？又不是每个学生都天天买东西。”

　　“爸，您问到点子上了！”

　　李云景立即接过话头：“这就是我要算的第二笔账：消费潜力。”

　　“我们不需要每个学生都天天消费。”

　　“就按最保守的估计，每天只有十分之一的学生在小卖部消费，也就是150人。”

　　“这不过分吧？”

　　“哪个孩子能忍住不买点铅笔橡皮、零食汽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