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巷子里唯一亮着灯的美宜佳门口椅子上，一男一女相对坐着，男的时不时磕着瓜子，看着对面的女人——她不知道是喝了酒冷还是情绪激动，缩了缩脖子。

　　林素似乎没看到王鹏尴尬的表情，或者说，她此刻只是想倾诉一下，酒精的作用下再加上经历的事情让她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握着酒瓶，她眼神空茫茫的看着王鹏，或者说是王鹏身后那黝黑的巷子深处，嘴里断断续续的讲起她和他的故事。

　　“龙志强他……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

　　“我们是在棠下镇那边的电子厂认识的，那会儿，我们都在一个厂里，虽然累，但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下班，觉得日子也有盼头……后来，他不知道怎么的，跟几个老乡迷上了网络赌博。”

　　她咕嘟咕嘟猛的灌了一口啤酒又开口道

　　“开始的时候，他运气好，赢了很多钱，那段时间，我们确实过了几天好日子……他给我买衣服，带我去下馆子，我以为，好运气真的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似乎又回忆起了一些美好，她眼睛闪过一丝光芒，但是随后又恢复了死寂。

　　“可后来，有一次他输急了眼……把我们偷偷攒下来准备回老家结婚用的钱，全都……全都拿去赌了，还不够，他又去借了高利贷......”

　　眼泪无声的从林素的脸上滑落，她没有去擦，似乎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

　　“一次，两次...我们打工的钱到最后连利息都还不上了，我记得....第一次，是他骗我到高利贷公司里，那个老板...那个老板他说，只要我陪他一个月，龙哥的利息就可以不用还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都含糊不清了，吸了吸鼻子又缓缓开口道：

　　“后面......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他后来跪着求我，说他戒赌了，可是债还是那么多……他说有老乡介绍了一份工作，来钱快，只能我来做......”

　　“我们就来了四海酒店.....他说过，他不会嫌弃我的，他说再做两年，就带我回老家结婚.....他说，离开这里，就没人认识我们了.....可是，就前几天，他居然又.......”

　　说到最后几个字，林素的声音愈发冰冷，她甚至轻笑了一声，随后拿起啤酒猛得灌入，可能是喝的太急，啤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混杂着泪水流向胸前的沟壑。

　　“姐姐的故事.....是不是....很老套？”

　　她像是在寻求认同的人，也像是在为自己的经历感到愚蠢——像对王鹏说，看吧，就是有这么傻的人，嘲笑我吧

　　王鹏听到这里，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了看她的目光，那是一片死寂、暗淡。

　　他移开目光，从口袋掏出烟，点上，看着她身后缓缓开口道

　　“那你觉得.....你是欠他的吗？”

　　对于王鹏来说，这样的故事并不新鲜，甚至有些老套，无非是年轻时在电子厂相遇，男人起初甜言蜜语和献殷勤，女人痴心和依赖，然后男人染上赌瘾欠下巨额债务，走投无路之下把漂亮女友骗去赚快钱。

　　只不过一般是从陪酒唱歌开始，慢慢的等女人不断放下底线之后，就开始软磨硬泡——“你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我不会嫌弃你的！”，“等还清债务就上岸找个不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期间不乏痛改前非的发誓、以死相逼之类，加上女人确实也对他还有感情，也幻想过以后真的能上岸，最后就一步步沦陷。

　　听着林素讲述的故事，王鹏内心毫无波澜，在四海酒店，像这种故事他听过都不止一个版本，细节有所差异，但基本上可以总结成一句话“爱赌的爸，生病的妈，不争气的弟和破碎的她”。

　　当然也有很多是少不更事的少女自以为为爱冲锋，比如眼前的林素就是其中一个，为了那个他，但核心就是：欺骗、堕落、挣扎、幻灭，不说上一世在四海酒店的经历，就重生前一些女主播本质上也是这个过程而已，当她们从第一次学会欺骗自己把这些归咎为为爱付出的时候或者被诱惑着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人可以真正的上岸。

　　夜更深了，巷子里偶尔传来不知道哪个出租房里三两男女喝酒的声音，一丝带着凉意的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王鹏手上的烟雾也随着风吹到对面的林素脸上，可能是烟撩了她的眼睛，也可能是王鹏这让她始料未及的一句话，没有预想中的嘲笑、劝说或是怜悯，但却足以在她内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林素一下愣住了，眼泪止不住的从眼眶中奔涌而出，心里却不断的重复着王鹏那轻描淡写说的话

　　【是啊，我欠他的吗？我到底欠他什么？欠他把我带到莞城进电子厂？欠他带我买衣服下馆子？还是欠他跪下求我去陪另外一个男人...上床？】

　　【还是欠他把我骗去四海酒店做这种工作？这种....半点朱唇千人尝，一双玉腕万人枕的...工！作！】

　　随着不断的质问自己，林素眼神逐渐从一片死寂变得通红，手指下意识收紧把易拉罐捏的变形，似乎有一股迟来已久的怒火即将喷涌而出，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着，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即将爆发的征兆。

　　王鹏没有在意她这剧烈的反应，或者说在他意料之中，但具体到了何种地步，他并不关心，他慢条斯理的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丢在脚下轻轻踩灭后他才抬起头看向对面仿佛要烧起来的女人：“素姐，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他顿了顿，看见对面林素微微点头又缓缓开口：“说实话，我这个人不爱管闲事，今天碰上也算是我们见过几次，有点缘分”他目光平静，带着近乎冷酷的平静“我也没打算劝你什么，人总是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现在听不听得进去对我来说无所谓的。”

　　王鹏身体微微前倾，两人距离突然贴近，林素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王鹏只是紧盯着她的双眼说出了最后一句建议的话

　　“只是，不管你以后选择怎么过都好，记住一件事——爱人之前，先学会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