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试探
走出七宝琉璃宗的山门,林青的脚步并没有丝毫停滞。
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下走去,身上的青色外门弟子服饰,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山风吹拂着他的衣摆,带着初秋的微凉,也带着琉璃山上飘落的几片早凋的枫叶。
喧哗与议论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山风彻底吹散,但林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路。
他没有回头。
并非不敢,而是不必。
当净世白莲在觉醒阵中绽放,当觉醒石在掌心下黯然无光,当宁荣荣那句带着稚嫩却冰冷决断的话语飘入耳中时。
林青就已经明白了——这片看似华美祥和的琉璃仙境,终究不是自己的归处。
甚至。
连短暂的栖身之所都算不上。
脚步从稳定逐渐变得轻快,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脸上那抹离开时的浅淡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澄澈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两簇幽火在静静燃烧——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洞悉后的清明,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魂力为零……废物武魂……”
嘲讽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林青却只是轻轻摇头。
他们懂什么?
他们只看到了净世白莲表层的纯净与柔和,却感受不到那纯净之下,是何等浩瀚无垠的净化本源。
他们只看到觉醒石毫无反应,却不知道自己的魂力并非不存在,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暂时“净化”了外在表现。
如同深海之中潜流,表面上平静无事,内里却是足以掀翻巨舟的磅礴伟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除了这净世白莲,自己体内还沉睡着另外两股毫不逊色,甚至属性截然相反的恐怖本源。
灭世黑莲。
主攻伐,掌毁灭。
功德金莲。
主防御,镇气运。
三莲同源,最终指向前世神话传说里诞生于混沌之中的——三十六品混沌青莲!
这等机缘,这等底蕴,岂是区区一个七宝琉璃宗的认可或否定所能衡量的?
“也好。”
林青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山风中。
“省去了许多麻烦。”
若自己展现出真正的天赋,必然引来无尽关注,甚至可能被某些存在提前察觉异常。
在这斗罗大陆,神界的目光偶尔也会垂落,三生武魂,尤其是这种层次的武魂,一旦暴露,福祸难料。
如今被当作废物弃之如敝履,反而给了自己最完美的掩护。
“只是……”
微微眯起眼睛,林青望向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无尽山脉。
“接下来,该去往何处?”
身上只有几枚七宝琉璃宗发放给外门弟子的月例金魂币,以及一套换洗衣物。
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大多来源于宗门藏书楼的有限书籍和前世有限的记忆。
但林青并不慌乱。
两世为人,最大的财富不是先知先觉,而是历经起伏后锤炼出的、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保持冷静思考与行动的心性。
“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的地方,了解和掌握刚刚觉醒的力量。”
林青思忖着。
“净世白莲的‘净化屏障’需要摸清规律,体内的魂力需要重新疏导掌控,另外两股本源也需要尝试感知。”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不能逗留在七宝琉璃宗势力范围附近,以免节外生枝。”
“先往东南方向走吧,记忆中那边似乎有一片广袤的魂兽森林边缘地带,人迹相对罕至,但又不会过于深入危险区域。”
做出决定,林青不再犹豫。迈开了步伐。
身影很快没入山林小道,与苍翠的树木、斑驳的光影融为一体,仿佛一滴水汇入大海,再难寻觅。
……
琉璃殿前的广场上。
人群已渐渐散去,但那股兴奋与议论的余温仍未完全冷却。宁荣荣被几位内门女弟子和一位女性长老簇拥着,正准备返回宗主所在的主殿。
女孩小脸依旧有些苍白,眼神有些游离,不时会瞥向林青离开的那个方向。
手中的七彩琉璃塔虚影早已收回,但精致的小塔仿佛仍在她掌心残留着微热的触感,提醒着她与那个人之间已然天堑般的差距。
“荣荣,别想那么多了。”身旁一位容貌秀美、年约十五六岁的内门师姐柔声安慰道,她是七宝琉璃宗一位长老的孙女,名叫宁馨。
“林青他……没有魂师天赋,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你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以后,你可是要继承七宝琉璃宗,成为大陆顶尖辅助魂师的,身边自然应该是能与你并肩作战的强者。”
另一位女弟子也接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是啊,荣荣小姐。那林青不过是仗着有点小聪明,哄得宗主和小姐开心罢了。”
“现在原形毕露,走了也好,免得日后拖累小姐。”
宁荣荣抿抿嘴唇,没有接话。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是林青耐心纠正她魂力运转时的专注侧脸;是他在藏书楼翻阅古籍时沉静的眉眼;是他在她调皮闯祸后,无奈又细致地帮她善后的背影……
还有他转身离去时,那挺直的脊背和淡漠的眼神。
心里有点闷闷的,说不清是愧疚,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毕竟只有六岁,在周围人一致的论调和自己刚刚获得的、足以傲视同龄人的九级先天魂力冲击下,那种微妙的情绪很快被更现实的认知压下。
“师姐说得对。”
宁荣荣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魂师的世界,实力才是根本。”
“我……我和他,已经不一样了。”
说出这句话时,宁荣荣感觉自己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块,但随即又被一种名为认清现实的冰冷填充。
宁馨欣慰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荣荣真懂事。”
“走吧,宗主和剑爷爷、骨爷爷他们还在等你呢。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要开开心心的。”
一群人簇拥着宁荣荣,朝着金碧辉煌的主殿走去。
阳光洒在她们华贵的衣饰上,折射出与琉璃山相得益彰的光彩。没有人再回头去看那条空荡荡的山道,仿佛那个名叫林青的少年,从未在那里存在过。
而在外门弟子聚居的区域,气氛则截然不同。
瘦高个弟子和圆脸弟子几人聚在一处偏僻的角落,脸上的兴奋几乎压抑不住。
“哈哈哈,你们看到没有?那小子当时的表情!还装得挺平静!”
瘦高个弟子,名叫赵昆,拍着大腿笑道。
“魂力为零!白莲花武魂!这下他可真是从云端摔进烂泥沟里了!”
“可不是嘛!以前仗着宗主和荣荣小姐的看重,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对我们这些师兄爱答不理的。”
圆脸弟子钱鑫也跟着附和,满脸快意。
“现在好了,成了彻头彻尾的废物,直接被赶出宗门!我看他以后怎么活!”
“赶出宗门?他自己识趣走的罢了。”
旁边一个三角眼的弟子阴恻恻地说。
“不过也好,省得脏了我们宗门的地方。一个废物,留在宗里也是浪费粮食。”
“可惜,没能亲眼看他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样子。”
赵昆咂咂嘴,似乎有些遗憾,但随即又得意起来。
“不过,以后宗门里少了这个碍眼的家伙,咱们的日子也舒心多了。”
“走,今天高兴,我请哥几个去山下镇子喝一杯!”
“昆哥大气!”
“走!”
几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朝着山下走去,言语间充满了对林青未来的恶意揣测和毫不掩饰的落井下石。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今日的言行,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刺向自己的、冰冷的悔恨之刃。
与此同时。
宗主书房内。
宁风致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沉默不语。书房内只有剑斗罗尘心和骨斗罗古榕两人。
“风致,还在想那小子?”古榕大咧咧地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翘着腿。
“一个魂力为零的废物,走了便走了,有什么可惜的。当初我就说,你看重他太过。”
尘心站在一旁,怀抱长剑,目光平静:“心性尚可,但天赋乃天生注定,强求不得。”
“与其浪费资源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身上,不如集中精力培养荣荣。九级先天魂力,配合七宝琉璃塔,好好打磨,未来成就未必在你我之下。”
宁风致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温雅从容,只是眼底深处仍有一丝难以彻底抹去的微澜。
“剑叔,骨叔,我明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
“只是觉得有些意外,也有些……怅然,那孩子,总给我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孩子,即便在觉醒结果出来,众人嘲笑之时,脸上的平静也不像是强装出来的。”
“那又如何?”
古榕不以为然。
“再平静,没有实力,在这世上也不过是蝼蚁,任人揉捏,他的平静或许只是认命罢了。”
“或许吧。”
宁风致轻叹一声,不再纠结于此。
“或许真是我看走眼了,也罢,此事到此为止。荣荣的先天魂力高达九级,是我七宝琉璃宗大兴之兆。”
“接下来,要为她制定最完善的培养计划,打下最坚实的基础。另外,关于那件事……也要开始留意了。”
尘心和古榕闻言,神色都郑重了几分。
“你是说……寻找突破七宝琉璃塔七层限制的方法?”
尘心问道。
宁风致点点头,目光深邃。
“七宝琉璃塔虽强,但七层限制始终是桎梏。荣荣天赋如此之好,我们更要为她寻找那一线机缘。”
“此事,需暗中进行,不可声张。”
“放心,交给我们。”
古榕拍着胸脯。
书房内的谈话转向了宗门未来与宁荣荣的培养大计。
在今日觉醒仪式上掀起短暂波澜、又迅速沉寂下去的青衫少年,仿佛真的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轻轻拂去,便再无人记起。
……
夜色。
悄然笼罩了琉璃山。
在距离七宝琉璃宗数十里外的一处幽深山谷中,林青正面临着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的考验。
在山林中跋涉了整整一个下午,依靠着前世野外徒步的一些知识和冷静的判断,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强大魂兽气息的区域,最终在天黑前找到了这个隐蔽的山谷。
谷中有条潺潺小溪,提供了水源,两侧崖壁陡峭,藤蔓丛生,入口处被茂密的灌木遮掩,相对安全。
搜集了一些干柴,用最原始的钻木取火方式点燃了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林青沉静的面容,也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简单吃了点随身携带的干粮,林青盘膝坐在火堆旁,闭上了眼睛。
是时候,好好审视一下自己了。
意识沉入体内。
首先看到的,便是那朵悬浮在意识海中央、缓缓旋转的十二品净世白莲虚影。
它比在觉醒法阵中更加凝实了几分,通体洁白无瑕,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净化之光。
靠近它,便能感觉到一种心神宁静、杂念尽消的奇异效果。
林青尝试着将意念集中在白莲之上。
嗡——
白莲轻轻一颤,熟悉的纯净微光再次扫过他的意识。
这一次,林青更加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屏障的存在,这是一种意义上的过滤与隐匿,将自己体内所有能量的外在波动净化得近乎于无,只留下最本质、最内敛的状态。
“原来如此……”
林青若有所思。
“净世白莲的特性,便是净化一切不利于自身的各种因素。我的武魂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本质或许过于高等或特殊。”
“在武魂初次觉醒、尚未完全掌控时,白莲本能地将觉醒水晶的力量净化,以免自己的力量外泄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反噬?”
“又或者这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让自己在弱小之时,不至于因为力量太过显眼而夭折?”
林青试着用意识去沟通、去疏导屏障,过程缓慢,仿佛在试图推开一扇沉重而光滑的石门。
但现在的他极有耐心,意念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尝试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上中天。
屏障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
就是现在!
林青心念一动,尝试引导一缕被包裹在内的魂力,顺着那缝隙流淌而出。
这一缕魂力极其微弱,比普通觉醒者的一级魂力还要少得多,但当它流经林青经脉的刹那——
异变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