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潇潇,江水涛涛。
啪嗒的脚踩泥泞声此起彼伏。
江岸边一青年佝偻着身躯,一瘸一拐,顶着大雨艰难的往前迈进。
他的目标,是前方不远处的一座道观。
好痛,全身都在痛,特别是脑袋,肿胀得像个大白萝卜。
若是有常人看到此场景,定会以为萝卜成精了。
不过萝卜成精这事也常有,前不久州郡内的王员外家的一个老冬瓜成了精,被明德观内的老道士降服了,降服之人正是他的师傅--道元。
我……是谁?青年咧着嘴,奋力的拍打着大脑袋。
间歇性失忆症?一个想法,从他的脑中冒出。
晃着头,边走边想。
零星的记忆慢慢出现在他的脑海。
陆……林……陆满林!他想起来了,他叫陆满林。
陆满林来不及感受记忆重新找回的喜悦,全身的疼痛使得他加快了步伐。
啪啪啪,雨声将敲门声掩盖,观内无一人听见他的敲门声。
他加大了力气和速度,青黄腐朽的木门被他拍的摇摇欲坠。
“谁啊?门都给你拍坏了。”
靠近大门的青灰色木屋内传出一声抱怨,一两鬓微白,脸长暗斑,微驼着背的道元穿着蓑衣快步走出开门。
腐朽的大门伴随着嘎吱几声,被打了开来。
“你……”
“救……”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道元看向摔倒在地的陆满林,脸上先是疑惑,再是惊恐,最后转却为平静。
道元伸出枯槁的双手,将陆满林搀扶到床上,为他换好一身干衣服后,从篓子里挑了些干枯的草药,去往丹房煎煮。
“他是……陆满林?”脑袋早已变形的陆满林,道元辨认了好久才认出。
“妈的,又没死?”老道士扇着手中残破的蒲扇,仔细回想。
为什么他又活着回来了,连陆满林本人也不知道。
见师傅端来了煎好的药,陆满林急忙下床将其接过,猛得一口吞下。
“为何,就你一人回来了?其他人呢?”道元率先开口询问,缓缓坐在陆满林身旁。
“弟子……不知。”陆满林回想片刻,迟疑道。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哪还记得什么师兄弟们。
只知道自己叫陆满林,有个师傅叫道元。
“也罢,”道元摆了摆手,“今日大雨突袭,你们几人外出采药,许是遇到泥石洪流,将其冲散了。丢了,便丢了罢。”
“丢了,便丢了?”
陆满林心生疑惑,不满的询问道元:“不去找寻吗?”
“这大雨滂沱,江河凶险的。如何寻找,从何寻找?不就是师兄弟嘛,过些时日为师再帮你找几个。”
一说到这,陆满林想起来了,他的确时不时会丢些师兄弟们,每次丢完不久,道元便会找几个回来。
“来,让为师摸摸……”话还没说完,道元从怀里不知道掏出了个什么玩意,往手上涂抹开后,冲着陆满林的腹部就贴了上去。
见陆满林没反应,道元突然气道:“把衣服掀起来,我叫你把衣服掀起来。”
摸不着头脑的陆满林,轻车熟路的将腹部的衣物掀起,露出内里黑黑的皮肤,上边还能看到一条渗人的疤痕。
道元枯槁的手掌贴上去后,陆满林并未感觉到温热,而是刺凉。应是之前涂抹了东西的缘故。
道元在陆满林腹部搓揉几下后,开心的笑了:“嗯哼!又长大了。”
“长大了?什么东西长大了?”
陆满林擦干净腹部晶莹且冰凉的东西后,仔细的看了看那条疤痕。
“莫不是这老东西往我肚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这是陆满林第一次对他的师傅产生了怀疑。
之前有没有,他不知道。
“你且在此休息,为师去采些药帮你治伤。”道元穿上还在滴水的蓑衣,顺手拿上了一个黑色布袋,冒着大雨出了门。
陆满林一眼就知道道元在骗他。
采药不背药篓子,带个黑色布袋,必然有蹊跷。
算好时间,陆满林便跟了上去,时刻与道元保持着三丈的距离。
道元沿着江边一路往上游行进,在岔道口,他想也不想的往山内走去。
约莫一刻钟后,道元在一片稍显突兀的空地处停了下来。
“他奶奶的......”
陆满林蹲在灌木丛中,淅沥沥的大雨声根本听不清道元在说什么。
“铛啷啷”几声铁器碰撞的声音传来,陆满林抬头一看,道元把黑布袋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有钩子,有锯子,还有斧头。
没理会那些躺在泥水里的器具,道元紧接着蹲坐在地面上,双手握住一根被雨水打湿浇灭,烧了一半的红香烛用力的往上拔。
陆满林见他拔了半天没拔出来,不由讥笑。
“师傅真是老了啊,连几根蜡烛都拔不出。”
可下一秒,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只见那,道元整个身躯往后直直倒去,跟地面都形成了一个夹角。
那根香烛却像是长在了地底一般,随着道元身子的角度越来越倾斜,地面出现了几道裂痕。
地底的东西,要出来了。
“喝!”
道元加大力气,一个圆圆的东西从地底钻出,东西上方插着红蜡烛。
活脱脱像个大萝卜。
正当陆满林以为道元从地底拔出了个萝卜时,却发现道元依旧在往外拔。
陆满林张大着嘴巴看着,看着道元从地底拔出来了一个人。
一个长着大脑袋的人!
道元大口喘着粗气,没做过多休息,继续将其他几根人拔了出来。
这些人都跟第一个一样,脑袋大大的,被直直的种在地底下。
看他们表情惊恐的样子,应该是被活埋。
陆满林满是惊恐,却没有逃离,他想要看看他师傅道元,到底想干什么。
休息够了的道元,看着地上的器具,挑了起来。
“啪”
一斧头砍在了一具尸体的腹部,紧接着,道元将斧头替换成锯子,对着伤口锯了起来。
滋啦滋啦的皮肉摩擦声,不断传入陆满林耳中,令他有些恐惧。
锯完后,满身是血的道元拿起钩子就往洞里搅动着,似在找什么东西。
“嗯?”
道元迟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方布,打开后一根长长银针露了出来。
道元拿起银针,往那洞里一扎,带出来内里的一个东西。
那东西长得像知了猴,鲜红鲜红的,不知是沾了血液还是本身就是这样的。
没等它动弹几下,道元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黑色小盒子,将其装了进去。
看到这陆满林脑袋一炸。
“这老东西给我肚子里塞的是虫子。”
冷静,冷静。
陆满林此时青筋暴起,但还是忍住了冲出去把他师傅宰了的冲动。
事已至此,先想对策。陆满林往后缓缓退去。
道元提起器具走向下一个目标,重复着之前的动作。
“报官。”一个念头突然从陆满林脑海中冒出。
等他抬头一看,自己已经走上了去往官府的官道上。
这官道路大宽敞,自是比那泥泞小道好走。
三刻钟后,陆满林便见到了官府门前的两头底座布满青苔的石狮子。
“我要报官,我要报官。有人草菅人命!”陆满林向着门内大吼道。
不多时,从里出来两个差役。
两差役见陆满林立于暴雨中,便将其请至屋檐下,并未将其带入衙内。
“谁草菅人命啊?”个子稍高的衙役低头问道。
“一个老道士,叫道元。”
“怎么个草菅人命法?”
“我看见他,把人种在地底下,然后挖出来,用斧子,锯子,钩子,开膛破肚。”
“又不一样了。”另一个有些肥壮的差役低声吐槽道。
陆满林没听见他的吐槽,继续向着高个子衙役描述着他看到的骇人场景。
“那这道元,长什么样?”
“额……”陆满林停顿了下,回忆起道元的样貌,“他有些驼背,脸上长着很多暗斑,头发很多都白了。说话的时候两个大门牙漏风。”
“他是不是还背着黑布袋,穿着蓑衣啊?”胖差役打断道。
“是!是!你怎么知道的?”陆满林满是疑惑。
“徒儿,你这是又发病了。”道元的声音从陆满林后方徐徐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