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纪寒踏入第七区停尸间时，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冷。

　　不是温度计上的那种冷，是渗进骨髓里的、带着铁锈和防腐剂气味的冷。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被遗忘的质感——墙壁上的白漆剥落成地图般的纹路，地面积着薄薄的水渍，顶灯有一盏在频闪，让阴影跳动得像活物。

　　但最冷的，是金属台上那具尸体。

　　“死者化名‘老陈’，本名陈川，四十七岁，第七区管道维修工。”当地警员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念过期食品的标签，“今晨五点二十分，清洁机械人在G-7区阿尔法街发现尸体。死因初步判断为心脏骤停，但...”

　　“但什么？”纪寒戴上手套。

　　“但他的眼睛。”警员喉结滚动，“你自己看吧。”

　　纪寒走近金属台。陈川的脸很普通，是那种在第七区随处可见的脸——过早的皱纹，松弛的皮肤，鬓角斑白。但那双眼睛...

　　眼睑被粗暴地割开，露出空洞的眼窝。不是普通的挖除，而是精密的切除，边缘整齐得像外科手术。而在那空洞里，镶嵌着两颗淡蓝色的晶体，正发出极其微弱的光，像深海里的磷火。

　　“发光晶体是标准的人造义眼材料，”纪川说，“但加装了微型投影装置。技术科的人说，这种改装需要专业设备，不是第七区能搞到的。”

　　纪寒俯身，仔细端详。晶体表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一个三十岁男人，黑发，眼角有熬夜留下的细纹，瞳孔深处藏着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躁。

　　“尸体怎么处理的？”他问。

　　“发现时就是坐姿，靠在一面墙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警员调出全息影像，“就像...就像在等待什么。”

　　影像中，陈川坐在潮湿的街角，背靠涂满涂鸦的墙壁。他的头微微仰起，那双发光的眼睛正对着头顶上方五十米处的某个点——那里只有第七区顶板的金属结构，但在影像中，纪寒注意到光线有微妙的扭曲。

　　就像透过水面看东西。

　　“先知？”纪寒问。

　　“今年第七个。”警员点头，“都是类似的死法，眼睛被换成发光的晶体。上面要求尽快结案，定性为‘连环自杀，精神异常导致的自我毁容’。”

　　“你信吗？”

　　警员沉默了。频闪的灯光在他脸上划过，明暗交替间，纪寒看见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第七区有自己的规则，纪调查员。”他最终说，“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安全。”

　　纪寒没接话。他从随身的勘察箱里取出便携扫描仪，对准晶体。仪器发出低鸣，屏幕闪烁，然后显出一串数字：29:23:17:05。

　　倒计时。

　　“发现时就在显示这个？”纪寒问。

　　“不，是尸体移到这里后才开始的。”警员的声音有些发颤，“就像...就像需要特定的环境才会激活。”

　　纪寒看着那串数字。二十九日二十三小时十七分...零五秒。而且还在减少，就在他注视的这几秒里，变成了零四秒、零三秒...

　　“今天几号？”他突然问。

　　“新历207年，雨月17日。”

　　纪寒的心跳漏了一拍。白昼节——最长日，七十二小时连续照明——定在风月1日。从今天算起，正好是二十九天二十三小时。

　　这个倒计时，指向最长日开始的那一刻。

　　“死者身上有其他物品吗？”

　　“一个笔记本，已经封存证物袋了。”警员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透明袋子，“但里面大部分是乱码和涂鸦，技术科说可能是某种精神疾病导致的...”

　　纪寒接过袋子。笔记本很旧，皮质封面磨损严重。他小心地翻开第一页，然后愣住了。

　　页面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手绘的符号：∞，中间被一道竖线贯穿。

　　这个符号他太熟悉了。在他秘密保管的母亲遗物里，有一张照片背面，就是这个符号。母亲失踪三十年了，官方记录是她自愿加入深层勘探队，但纪寒知道那不是真相。她离开的前一晚，抱着七岁的他说：“小寒，记住这个符号。当你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看见它时，来找我。”

　　“不该出现的地方”指的是哪里，她没说。

　　纪寒迅速翻动笔记本。大部分页面确实是混乱的线条和数字，像是精神错乱者的涂鸦。但在倒数第三页，他看到了清晰的文字：

　　“他们以为雨在下落，其实在上升。

　　他们以为头在上方，其实在下方。

　　他们以为时间是河流，其实是莫比乌斯环。

　　第七个先知会死在雨停之前。第八个会活到雨停之后。第九个会让雨开始正常落下。

　　我是第四个。

　　纪寒，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我已经完成了我的部分。

　　现在轮到你了。

　　去气象局，找到时律调节器，把它逆时针旋转九十度。

　　然后，准备好坠落。

　　——陈川，第四个先知”

　　纪寒的手指停在纸页上，感受着粗糙的纸质和墨水微凸的触感。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第四个先知。

　　陈川知道他会来。知道他叫纪寒。知道他会看到这个笔记本。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从他接到这个案子，到被派来第七区，到站在这里阅读这段遗言。他甚至能想象出母亲三十年前布置这一切时的样子：冷静，精确，像在下一盘需要三十年才能见分晓的棋。

　　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刚刚被唤醒。

　　“纪调查员？”警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还好吗？”

　　“我需要单独待一会儿。”纪寒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请在外面等我。”

　　警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离开了。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停尸间里只剩下纪寒、陈川的尸体，和那持续跳动的倒计时：29:23:09:41。

　　纪寒重新看向晶体。这次他注意到，除了倒计时，晶体深处还有极细微的光点在移动，像某种编码。他调整扫描仪的频率，图像渐渐清晰——

　　那是一张结构图。悬巢的结构图，但是颠倒的。第一区在底部，第七区在顶部。所有的重力箭头都指向下方——按照这个图示，那就是天空的方向。

　　而在气象局的位置，有一个红色的标记，旁边标注：“时律调节器，访问权限代码：MIRROR-47-INFINITY。”

　　镜-47-无穷大。

　　纪寒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身份卡。那是气象局特别颁发的临时权限卡，就在今天早上，诺顿亲自给他的。卡片的边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印，他之前以为是防伪标识。

　　现在他把它对准光线。

　　是那个符号。被竖线贯穿的无穷大。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诺顿知道。气象局知道。他们知道陈川会留下线索，知道纪寒会看见，甚至知道他会获得这段访问代码。

　　那么为什么要给他权限？为什么要让他接近时律调节器？

　　除非...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纪寒突然想起诺顿今天早上说的话：“你母亲曾经很擅长这项工作，直到她自己也成了故障零件。”

　　故障零件。

　　先知们是故障零件，陈川是故障零件，母亲也是故障零件。而他现在被指派的工作，就是确保系统正常运转，清除故障。

　　但如果系统本身是颠倒的呢？如果清除故障意味着维护谎言呢？

　　笔记本上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准备好坠落。”

　　向上坠落。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纪寒走到停尸间唯一的小窗前，看着人造雨滴从第七区顶板洒下。但在某个瞬间，在频闪的灯光恰好熄灭的黑暗间隙，他发誓自己看到了一颗雨滴——只有一颗——在离地面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上升。

　　就像陈川描述的“倒悬的雨”。

　　倒计时在身后跳动：29:23:00:00。

　　正好二十九天二十三小时整。

　　门被敲响，凯尔的声音传来：“纪寒？上面紧急通讯，要求你立即返回。”

　　纪寒最后看了一眼陈川的尸体。那双发光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他，晶体深处的倒计时数字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我会去的。”他轻声说，不知是对陈川，还是对自己，“不管下面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去看看。”

　　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证物袋，但撕下了写有信息的那一页，折好，塞进外套的内衬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走出停尸间时，凯尔正焦急地等待。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配枪的枪柄。

　　“气象局出事了？”纪寒问。

　　“你怎么知道？”

　　“猜的。”纪寒走向升降梯，“走吧。”

　　升降梯上升时，凯尔一直欲言又止。直到穿过第四区的边界，他才低声说：“纪寒，这件事不对劲。我查了陈川的背景，他有个儿子，八岁那年失踪了，官方记录是‘意外坠入维修管道’。”

　　纪寒的呼吸一滞。

　　“但在同一年的记录里，”凯尔的声音压得更低，“气象局有一位女性工程师申请调往深层勘探队，再也没有回来。她的名字是林晚。”

　　林晚。

　　母亲的名字。

　　“陈川的儿子叫什么？”纪寒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陈川。”凯尔说，“和陈川同名。但更奇怪的是，那个孩子的照片...”他调出档案，“你看看。”

　　全息影像浮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笑得腼腆，眼睛很大，很亮。纪寒盯着那张脸，盯着那熟悉的眉眼轮廓。

　　他不用看自己的童年照片也知道。

　　那个男孩就是他。

　　升降梯里一片死寂。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和纪寒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档案可能是伪造的。”他最终说，但连自己都不信。

　　“可能。”凯尔关掉影像，“但我查了第七区的出生记录。新历177年雨月17日，确实有一个叫陈川的男孩出生，母亲林晚，父亲陈川。而你的官方档案显示，你也是新历177年雨月17日出生，母亲林晚，父亲...空白。”

　　“你想说什么，凯尔？”

　　升降梯缓缓停下，第五区的光线涌入，明亮得不真实。

　　“我想说，纪寒，你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凯尔直视他的眼睛，“而这次任务，可能不是一次简单的安保检查。有人想让你发现什么，或者...成为什么。”

　　门开了。气象局球形建筑的透明外墙在前方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水滴，倒映着人造天空虚假的蓝。

　　纪寒迈出升降梯，踏入那片光里。

　　“我知道。”他说，“但有时候，你只能顺着别人铺好的路走，才能找到岔路口。”

　　“即使那条路通向悬崖？”

　　“尤其是当它通向悬崖的时候。”纪寒整理了一下外套，内衬口袋里那张纸紧贴着他的胸口，像第二颗心跳，“因为悬崖下面，可能才是真正的地面。”

　　他走向气象局的大门，权限卡在感应器上发出绿光。

　　倒计时在他脑海中跳动：29:22:57:18。

　　二十九天二十二小时五十七分。

　　十七秒。

　　时间足够坠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