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里的“四方会谈”，因为松本先生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几瓶冰镇啤酒和当地特产泡盛酒，而迅速滑向了另一个方向。

　　“来来来，聊项目怎么能不喝酒！这是大陆的传统规矩！”

　　松本先生豪爽地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都倒上，连中森明菜和小川优马都没放过，“放心，度数不高，当饮料喝！”

　　林成推辞不过，想着浅尝辄止。

　　中森明菜有些犹豫，但看到林成接了，也小心翼翼地捧起了杯子。

　　小川优马这边却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出口，一声不吭地端起杯子，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屏幕上是太宰治子刚发来的、措辞严厉的最新消息：

　　“优马！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公司对你的栽培？现在是你挽回形象、制造话题的关键时候！

　　那个林成自己爆出绝症，正是最脆弱、最容易出状况的时期！

　　你想办法接近他，套话，或者制造点冲突，把他情绪不稳、甚至可能拖累节目的一面曝出来！这对你有利，对我们整个团队都有利！别再让我失望！”

　　字里行间，全是命令、算计和冰冷的利用。

　　小川优马盯着那行字，心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海水的湿麻绳，又沉又闷，几乎喘不过气。

　　栽培？身份？是，公司给了他出道的机会，太宰治子把他从练习生里挑出来。

　　可这么多年，他拿的是团队里最低的分成，干的是最累的活，参加那些整蛊综艺被欺负也不敢吭声，永远被要求配合公司炒作、拉踩队友、讨好粉丝……他像个提线木偶，逆来顺受，以为听话就能换来一点安稳和认可。

　　可结果呢？是变本加厉的压榨，是稍有不合心意就劈头盖脸的指责，是永远被当成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昨天水下濒死的恐惧，和今天这条消息的冷酷，像两把冰锥，狠狠凿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更何况……林成救了他。

　　那双在水下冷静沉着的眼睛，那只毫不犹豫递过来呼吸管的手，那句平淡的“没事就好”。

　　那是真实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援手。和太宰治子字里行间的冰冷利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不想再当那个令人讨厌的、只会嫉妒和破坏的“小川优马”了。

　　哪怕代价是失业，是回去面对太宰治子更可怕的怒火，甚至是被雪藏……他也不想再去伤害这个，在他最恐惧的时刻拉了他一把的人，以及他身边的人。

　　内心天人交战的煎熬，混合着酒精的灼烧，让他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不再看手机，把它塞回口袋，然后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面前杯子里的酒。啤酒喝完了，就倒泡盛。

　　松本先生看他喝得猛，起初还劝了两句，后来见他闷声不响只是灌，也就由他去了，还给他续了几次杯。

　　林成主要在和松本讨论场地细节和潜在的合作模式，滨边美偶尔插话，心思却更多放在维持自己和林成的“同框亲密感”以及观察中森明菜上。

　　中森明菜则一直偷偷关注着林成，小口啜饮着杯子里对她来说有些辛辣的液体，脸蛋渐渐染上红晕。

　　谁也没太注意小川优马。直到他面前的空瓶子多了好几个，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眼神也开始涣散迷离。

　　然后，他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小川优马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径直走到了林成面前。他站得不太稳，需要用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维持住不倒下。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林成，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

　　“森、森下君！”他开口，声音很大，带着醉酒后的含糊和激动，打破了之前还算克制的谈话氛围。

　　林成停下和松本的交谈，平静地看着他。

　　“我……我今天，一定要跟你说！”

　　小川优马舌头有点打结，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喊出来的，“谢、谢谢你！昨天……水里……没有你……我就完了！”他说着，眼眶竟然开始发红，“我……我之前混蛋！我嫉妒你……我找你麻烦……我不是人！我……我错了！”

　　他猛地弯下腰，对着林成来了个九十度的深鞠躬，因为醉酒控制不好力度，脑袋差点磕在桌角上。林成下意识扶了他一把。

　　小川优马抬起头，眼睛更红了，他转向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中森明菜，用力地、诚挚地说：“中森小姐！你……你和森下君！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你们一定能成的！我看好你们！真的！”

　　中森明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祝福”弄得满脸通红，又是害羞又是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慌乱地摆手：“小、小川君，你喝多了……”

　　小川优马仿佛没听见，又摇摇晃晃地把视线转向了一旁表情复杂的滨边美。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滨边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避开视线。

　　“滨边……前辈。”小川优马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醉意，“你……你比我大好几岁，我知道。”

　　滨边美脸色微变，以为他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但是……”小川优马打了个酒嗝，继续认真地说，眼神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直白，“我……我得承认，你很厉害。你成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会算计，会争取……我比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甚至有些笨拙地扫过滨边美的身材，声音低了些，但足够清晰，“而且……你身材很好，很有气质……真的。我以前……嗯……偷偷觉得你挺有魅力的……”

　　这话一出，整个俱乐部都安静了。

　　松本和他的队员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跟拍摄影师们镜头推得更近，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节目组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瞪大了眼睛，这什么神展开？！

　　滨边美彻底僵住了。她预想过小川优马醉酒后可能发疯、可能骂人、可能继续之前幼稚的敌意，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番……“真情告白”加“客观评价”？

　　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身材和魅力的直白话，从一个之前对她爱答不理、甚至有些嫌弃的年轻偶像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张因为醉酒和认真而显得有点傻气的脸，冲击力格外诡异。

　　她心里那点因为计划被打乱、镜头被抢走的不爽和恼怒，突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搅动了。

　　有点恼火被当众评头论足，有点意外他竟然会这么说，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被一个年轻男性如此直白地肯定外貌和气质时，那种属于女性的、本能的小小涟漪。

　　没等滨边美从这复杂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小川优马似乎用完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身体晃了晃，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小心！”

　　林成眼疾手快，再次扶住了他。这次小川优马是彻底醉倒了，身体软绵绵的，呼吸粗重，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家伙……”林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着小川优马醉倒前那通混乱却透着某种笨拙真诚的“表演”，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之前幼稚行为而产生的不快，倒是消散了不少。

　　本质上，这就是个被宠坏又被压抑、还没完全找准自己位置的年轻人，在酒精和内心冲突的催化下，进行的一场粗糙的自我剖析和情感宣泄。

　　虽然方式尴尬又添乱，但至少，比之前那种暗戳戳的敌意和算计，看起来顺眼点了。

　　“他醉得不轻，得送他回去。”林成对松本先生说，同时看向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哎呀，年轻人，喝这么猛。”松本摇摇头，帮忙把小川优马扶稳。

　　滨边美此刻也终于从愣神中恢复过来，看着瘫软如泥的小川优马，再看看周围乱糟糟的场面和明显聚焦过来的镜头，心里那股因为计划被打乱而生的恼火再次升腾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她的“约会日”！她精心打算的、要借助林成热度提升自己形象和曝光的机会！就这么被这个醉鬼的一通胡言乱语给毁了！现在镜头都在拍林成怎么处理这个醉汉，拍小川优马那可笑的醉态，拍中森明菜那副担忧又无措的样子！

　　谁还会关注她和林成之间那点可怜的“互动”？谁还会在意她滨边美今天有什么表现？

　　这种为他人作嫁衣裳、镜头和话题被抢走的感觉，让她如鲠在喉。

　　尽管小川优马最后那些关于她的话，确实让她心情有一瞬间的异样，但那点微妙的涟漪，根本不足以抵消她对于“画面失衡”的严重不满和焦虑。

　　“真是的，不能喝就不要喝这么多嘛，给大家添麻烦。”滨边美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嫌弃，确保能被收进麦克风里。

　　她需要挽回一点“受害者”和“懂事方”的形象。

　　中森明菜倒是没想那么多。她看着林成费力地撑着小川优马，下意识就想上前帮忙：“森下君，我来……”

　　“不用，他沉，我背他吧。”林成摇摇头。小川优马虽然不算特别魁梧，但也是个成年男性，中森明菜那小身板肯定扶不动。

　　他蹲下身，在松本和工作人员的协助下，将小川优马背到了背上。

　　男人的重量压下来，林成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稳站住。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经过系统基因调理再加上因为那绝症重返年轻的身体，比普通人好，背个人走段路问题不大。

　　“松本先生，今天多谢了，合作的事我们回头再细聊。”林成对松本点点头。

　　“好说好说！路上小心！这小子，醒了让他来给我刷甲板！”松本哈哈笑着挥手。

　　节目组的车已经等在门口。林成背着小川优马往外走，滨边美虽然满心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跟上，还得调整表情，做出些许担忧和协助的姿态。

　　中森明菜则紧紧跟在林成身边，时不时伸手虚扶一下，生怕他累着或摔倒。

　　回程的车里，气氛更加怪异。

　　小川优马被放在后座，歪着头昏睡，偶尔还嘟囔几句听不清的梦话。

　　滨边美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脸色不太好看，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回去后该怎么补救，或者从哪个角度切入，才能把今天这“失败”的约会，变成对自己有利的素材。

　　小川优马那些醉话……或许可以加工一下，暗示对方酒品差、行为失当？或者强调自己作为搭档的无奈和包容？

　　林成和中森明菜坐在后座另一侧。中森明菜看着林成额角微微渗出的细汗，从包里掏出纸巾，小心地帮他擦了擦。

　　“森下君，累不累？”她小声问，眼里满是心疼。

　　“还好。”林成摇摇头。他其实在思考别的事。

　　背着小川优马走那段路时，他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力的消耗比预想大一些，这提醒着他，基因调理只是暂时改善，病根未除，身体底子还是虚的。必须抓紧时间了。

　　另外，今天在俱乐部虽然被打断，但基本勘景目的达到了，和松本也建立了初步联系。

　　“碧蓝之海”项目可以开始着手前期准备了，或许可以先弄个简单的策划案和预算出来。

　　至于滨边美那点不满和算计，他根本没放在心上。这种纯粹的利益结合，本就脆弱，随时可以调整或终止。只要不影响他的主要目标，随她去。

　　中森明菜见林成似乎在想事情，便不再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偶尔看看他，又看看窗外，心里却因为小川优马那番“祝福”和此刻能离林成这么近，而泛起一丝小小的、隐秘的甜。

　　至少，现在没有滨边美前辈刻意隔在中间了。

　　车子驶回录制小屋时，天色已近黄昏。

　　林成将小川优马背回他的房间，和工作人员一起把他安置在床上。

　　滨边美借口要补妆，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估计是立刻去联系经纪团队商量对策了。

　　中森明菜帮着拿了毛巾和水放在小川优马床头，看着林成忙完，才和他一起走出来。

　　两人站在小屋外的台阶上，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今天……谢谢森下君。”中森明菜轻声说，“也谢谢小川君……虽然他喝醉了，但那些话……”

　　“醉话而已，不用太当真。”林成打断她，语气平淡，“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中森明菜点点头，却有些舍不得离开。她看着林成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疲惫却依旧挺拔的侧影，那句“我会陪着你”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那……森下君也早点休息。”她小声说完，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女生宿舍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