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霜碛倾囊收稷粟 雪岭压鞍得骨参
第七天的晌午头,日头总算露了全脸,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疼。张加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及膝的积雪,沿着一条被车马压得稍稍瓷实了些的山路往外走。身后的长白山麓,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将他几天来的生死搏杀、惊心动魄,都无声地吞没了进去。只有空间里那沉甸甸的收获,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眼看前方山势渐缓,隐约能望见几缕炊烟,他心里刚松了半口气,系统却突然发出提示:
【前方两百米,木屋一座,内有生命体征,人类,一名,男性,年龄约六十,无威胁。】
有人家?张加伦略一沉吟,放慢了脚步。在这靠近山脚的地方遇到猎户或者山民,并不奇怪。他整理了一下因为连日跋涉而显得狼狈的衣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逃难的,而是个正经的……干部?嗯,地安门派出所所长的身份,这会儿或许能派上用场。
走近了,那是一座用粗大原木垒成的屋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和积雪,烟囱里正冒着淡淡的、带着松油香味的青烟。屋前用木栅栏围了个小院,院里收拾得倒还利索,挂着几张风干的兔皮和一些看不出种类的肉干。
“吱呀”一声,没等张加伦走到门口,木屋的门先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着厚重旧棉袄,头戴狗皮帽子,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个旱烟袋,上下打量着张加伦,尤其是他背上那杆与本地猎户土铳截然不同的加兰德M1,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后生,打山里出来?”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关东口音。
“哎,大爷,是啊。”张加伦尽量让自己的口音靠拢些,脸上堆起笑容,“走了几天,差点迷瞪了。看见您这儿有烟火气,过来讨碗热水喝,歇歇脚。”
老者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示意他进屋。屋里陈设简陋,但很暖和,土炕烧得热乎乎的,墙上挂着猎弓、火药葫芦,还有一张已经褪色的、画着山神爷的旧画。炕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坐吧。”老者指了指炕沿,自己吧嗒吧嗒抽了口旱烟,“看你这身行头,不像是咱这旮沓的猎户。这枪……洋玩意儿吧?劲儿大不?”
张加伦心里一动,这老猎户眼力毒辣。他接过老者递来的热水,道了谢,含糊道:“嗯,托人弄的,防身用。大爷好眼力。”
“在山里转悠几天,弄着啥好嚼咕(指食物)了?”老者看似随意地问。
张加伦心知肚明,在这老山林里,收获是瞒不过明眼人的。他也没打算完全隐瞒,便道:“运气还行,碰着个野猪崽子,撂倒了。还套了几只兔儿、飞龙。”
老者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显然不太信只打了这点,但也没深究,只是叹了口气:“这年月,山里的东西也见少了。早年间,这旮沓还能瞅见大爪子(东北虎)的脚印子,现在……唉。”
“大爪子?”张加伦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那玩意儿现在可稀罕了。”
“可不咋的!”老者来了谈兴,“前年冬天,雪贼大,老林子深处倒是撂倒了一头。皮子让我收了,骨头也留着呢。好东西啊,镇宅、泡酒都是顶呱呱的。”
虎皮!虎骨!张加伦的心脏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这东西在哪个年代都是硬通货,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困难时期,更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他强压住激动,放下搪瓷缸子,试探着问:“大爷,不瞒您说,我家里有老人,身子骨不大好,就信这些老方子。您手里那皮子和骨头……能让咱瞅瞅不?要是合适,价钱好商量。”
老者盯着张加伦看了几秒,似乎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真。半晌,他磕了磕烟袋锅,起身从炕柜最里头,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又从一个木箱里拿出一副用麻绳捆好的、森白的巨大骨架。
油布打开,一张色彩斑斓、毛色光亮的完整虎皮展现在张加伦面前。即便过去了两年,那股属于山林之王的威猛气息似乎仍未消散。虎骨更是每一根都粗壮完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好东西!”张加伦由衷赞叹,这品相,放在后世绝对是天价。“大爷,您开个价。”
老者伸出手指头,又翻了一下:“五百五十块。连皮带骨。”
这个价格在1959年,对于一个普通干部(张加伦现在是副处级,行政十四级干部,月工资已经一百三十八块)来说,绝对是天价了。但张加伦知道,这东西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张加伦的随身空间里装着大量的现金,但是想到人生地不熟,他留了个心眼儿,没有立刻还价,而是从随身挎包里(实则从随身空间里)掏出两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放在炕桌上,又拿出两张拾元面额的钞票作为定金。
“大爷,不瞒您,我身上现钱没带那么多。这烟您留着抽,这钱算定钱。我是四九城来的干部,有单位担保。”他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我这就出山,到公社信用社取钱,最多明儿个就给您送来。这东西,您务必给我留着。”
老猎户看了看那稀缺的“大前门”,又看了看张加伦的工作证,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成,看你这后生也是个实在人。俺姓王,屯里人都叫俺王炮儿。这东西,俺给你留两天。”
交易初步达成,气氛融洽了许多。张加伦又陪着王炮儿聊了会儿山里的事,顺便打听附近哪里能买到些山货。王炮儿吧嗒着烟,说道:“你要说好山货,咱屯子老孙头家里倒是有几棵老参,年份足。不过他老伴儿开春病倒了,急着用钱,前些日子还托俺打听买主呢。你要是有心,俺带你去瞅瞅?”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张加伦连忙答应。
跟着老人王炮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屯子另一头的老孙头家。低矮的土坯房,屋里一股药味。一个面容愁苦、干瘦的老人正蹲在灶台前熬药。王炮儿给二人作了引见。听说张加伦是干部来看参的,老孙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颤巍巍地从炕席底下摸出个红布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五棵人参,主体饱满,芦碗密布,须子清晰修长,带着淡淡的土腥气和药香。张加伦虽然不太懂行,但看这品相,也知道绝非普通货色。
“同志,俺也不糊弄你,这几棵参,都是俺年轻时候在老深山里抬的,有些年头了。要不是家里这情况……”老孙头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王炮儿在一旁帮腔:“老孙头实在人,参没问题。”
张加伦心里不是滋味,这年头,老百姓的日子是真难。他仔细看了看参,问道:“叔儿,您说个价。”
老孙头犹豫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五棵,一共……五百块,中不?”这个价格同样不菲,足以掏空一个普通家庭几年的积蓄。
张加伦没有还价。他直接数出五百块钱,塞到老孙头手里:“叔儿,钱您拿好,赶紧给婶子看病要紧。参,我拿了。”
老孙头捏着那厚厚一沓钱,手抖得厉害,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作势就要给张加伦跪下:“恩人呐!俺……俺谢谢你!”
张加伦赶紧扶住他:“叔儿,使不得!买卖嘛,两厢情愿。”他将人参仔细包好,收入挎包中(实则放入空间),又安慰了老孙头几句,便和王炮儿离开了。
告别了王炮儿,答应他取了钱明天来找他拿货,张加伦这才转身向镇里走去。
带着老参,以及空间里海量的猎物,张加伦终于彻底走出了大山,来到了距离山区最近的一个小镇。恰巧,这天正逢大集。
所谓的集市,其实就是镇子中心一条比较宽的土路,两旁挤满了摊贩和赶集的农民。人声鼎沸,骡马嘶鸣,显得颇为热闹。但张加伦仔细观察,就发现了不对劲。
集市上卖的东西,多是些自家产的萝卜、白菜、土豆,品相一般,数量也少。偶尔有几个卖鸡蛋的,篮子里的鸡蛋也寥寥无几。卖布匹、洋火(火柴)、肥皂的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而更多的,是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捆柴火、几个编好的筐篓,或者几只瘦弱鸡鸭的农民,他们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焦灼。
“贱卖啦贱卖啦!上好的关东烟叶,五毛钱一斤啦!”
“自家磨的土豆粉,给钱就卖!”
“这老母鸡不下蛋了,炖汤香着呢,两块五拿走!”
叫卖声此起彼伏,但问价者寥寥。物价确实如张加伦所了解的那样,低得惊人。但这低价的背后,是物质的普遍匮乏和购买力的极度低下。
张加伦心中暗叹,自然灾害的阴影,已经开始笼罩这片黑土地,只是程度可能比关内要轻一些。他像一个真正的采购员,开始在集市上扫货。他专挑那些耐储存、价值高、能应对饥荒的硬通货。
他先在一个卖豆油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年汉子,面前摆着几个黑乎乎的油坛子,量都不大。
“豆油咋卖?”张加伦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闻了闻,味道纯正。
“八毛五一斤,不要票。”汉子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带着期盼。这个价格比供销社凭票购买贵了近一倍。
张加伦没立刻还价,而是指了指那几个坛子:“就这么点儿?”
“就这些了,家里自留地打的豆子榨的,就这点家底儿。”汉子搓着手,“同志,您要是诚心要,八毛也行。”
张加伦注意到汉子指甲缝里还有油渍,确实是自家榨的油。他心里盘算,油脂在困难时期是极其重要的热量来源,这点油看似不多,但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妥,八毛就八毛,我都要了。”张加伦干脆地点头。
汉子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过秤:“一共……一共二十三斤半,算您二十三斤,十八块四毛!”
张加伦数出钱递过去,看着汉子小心翼翼地将油倒入他提前准备好的(实则从空间取出做样子的)一个旧水桶里,心里踏实了几分。
接着,他看到一个老太太守着一小堆晒干的榛蘑、黄花菜和豆角干。干菜易于储存,泡发后就能吃,是度过蔬菜短缺季节的宝贝。
“大娘,这蘑菇咋卖?”
“榛蘑一块一,黄花菜八毛,豆角干便宜,五毛一斤。”老太太声音不大,眼神有些浑浊。
张加伦抓起一把榛蘑,朵小肉厚,品相不错。“大娘,您这些都包圆了,能给便宜点不?我看这豆角干有点碎。”
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那点货,犹豫了一下:“您都要?那……那榛蘑算您一块,黄花菜七毛,豆角干……四毛五,中不?”
“妥了。”张加伦爽快答应。过秤,付钱。老太太仔细地用手帕把钱包好,嘴里不停念叨:“遇上好主顾了,谢谢同志……”
在一个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摊位在卖蜂蜜。黏稠的蜂蜜装在用过的玻璃罐头瓶里,有些已经结晶,看起来非常纯正。
“蜂蜜咋卖?”
“椴树蜜,九毛一斤。就这五六斤了。”卖蜜的是个瘦弱的中年人。
张加伦知道蜂蜜是极好的能量来源,而且几乎永不变质。“我尝尝。”他用摊主提供的小木片沾了点,甜而不腻,花香浓郁。“都要了,八毛五一斤,行就行,不行就算了。”他故意表现得不太在意。
卖蜜的犹豫了一下,眼看一直无人问津,咬咬牙:“妥了!八毛五就八毛五!”
在一个卖土布和杂货的摊子前,张加伦停下了。摊子上有厚实的自家织的粗布,虽然粗糙,但结实耐磨。还有针线、顶针、火柴、肥皂等日常消耗品。这些东西在物资紧缺时,同样可以用于交换或者自用。
“这布咋卖?”
“一尺三毛五,不要布票。”卖货的大婶很健谈,“同志,俺这布厚实,做裤子做褂子,穿三年都磨不破!”
张加伦摸了摸,确实厚实。“来二十尺。”
“好嘞!”大婶高兴地量布、打包,“同志您真是有眼光,这年头,啥都不如实在东西攥手里放心。”她无意间的一句话,却道出了很多人内心的隐忧。
几番下来,他那个做样子的帆布包已经鼓鼓囊囊。他找了个僻静角落,假装整理,实则将大部分采购的物品迅速转移进了空间,只留少量在包里掩人耳目。然后继续扫货。
“老乡,这蘑菇咋卖?”
“晒干的榛蘑,一块一一斤。”
“这一筐我都要了,便宜点。”
“您都要?妥了!一块钱一斤,您拿走!”
“这豆油怎么卖?”
“八毛一斤,就这点,油票俺也不要了。”
“我包圆了。”
“这蜂蜜是椴树蜜不?”
“纯椴树蜜!就是有点结晶了,八毛一斤您看咋样?”
“来十斤。”
他出手阔绰,又不怎么还价,很快就在集市上引起了注意。一个穿着旧棉猴,眼神灵活,约莫三十多岁的汉子凑了过来,递上一根“万花”烟,压低声音:“这位同志,看您像是大主顾啊?这点零碎东西,怕是入不了您的眼吧?”
张加伦接过烟,没点,看了看他:“咋?你有好嚼咕?”
那汉子嘿嘿一笑:“俺叫李三儿,就在这片地界混口饭吃。同志您要是想弄点粮食,俺倒是能搭个桥,引个路。”
粮食!张加伦心中一动。他空间里肉食不少,但粮食在这个时期谁会嫌多呢!他不动声色:“哦?啥粮食?啥价?”
“高粱米,今年新打的。价钱嘛,比供销社肯定贵点,但不要票。”李三儿伸出两根手指,“两毛五一斤。您要多少?”
这个价格比官方定价高出一大截,但在黑市上,尤其是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还算可以接受。张加伦沉吟一下:“带我去看看货。成色好,我要的量大。”
“好嘞!您跟我来!”李三儿见他口气大,顿时眉开眼笑。
李三儿带着张加伦,七拐八绕,离开了喧闹的集市,来到了镇子边缘一处偏僻的农家院落。院子里有几个汉子正在抽烟,见李三儿带生人来了,都有些警惕。
“没事儿,这位同志是诚心要货的。”李三儿摆摆手,掀开仓房里一个苇草席子,下面露出满满十几麻袋粮食。他抓出一把,颗粒还算饱满,确实是高粱米。
“咋样?没糊弄您吧?”
张加伦抓起一把看了看,又闻了闻,确认没有霉变。“这里有多少?”
“差不多一千斤挂零。”
“我全要了。”张加伦干脆地说,“按两毛五,你过秤,算钱。”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主顾这么爽快。李三儿更是喜出望外,连忙招呼人过秤。最终算下来,一千零六十斤,一共二百六十五块钱。
张加伦痛快地数了钱,然后说道:“帮我搬到镇子口那片小树林边上就行,我找了马车在那儿等着。”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借口,方便他收取货物进空间。
李三儿几人虽然有点疑惑,但看在钱的份上,也没多问,吭哧吭哧地把十几麻袋高粱米都搬到了指定地点。张加伦看着他们走远,确认四周无人后,手一挥,将所有麻袋瞬间收入系统空间。
完成了这一切,张加伦长长舒了口气。这一趟出山,收获远超预期。不仅补充了顶级的山珍皮毛和药材,更利用信息差和空间优势,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和土特产。虎皮虎骨、老山参、一千多斤高粱米、大量山货土产,加上空间里那各类猎物……这些物资,在即将到来的漫长灾年里,将是比黄金还硬的硬通货。
集市依旧喧闹,但他仿佛能看到,在这表面之下,普通百姓们正凭着本能,一点点地为自己和家庭积攒着度过寒冬的微薄资本。而他,凭借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和系统的帮助,已经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他购买的不仅仅是物资,更是一份在即将到来的时代洪流中,能够守护自己想守护之人的底气与保障。集市上的每一笔交易,都是他为搭建诺亚方舟而捡起的一根木材。
第二天,张加伦如约将钱送到了王炮儿手上,取了虎皮、虎骨。老猎户见他守信,也很高兴,临别时还送了他一小包自己采的黄芪。
告别了王炮儿,他回头望了望那萧索的镇子,又看了看身后苍茫的远山,紧了紧大衣,迈开步子,向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四九城的城门楼子,还在等着他。而他的1959年,注定将因为这次东北之行,掀开完全不同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