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孤身虎穴扫魑魅 一念春温释雀罗
今天的鼓楼派出所里,气氛有些沉闷。两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耷拉着脑袋,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两个半旧的面口袋,里面是掺了麸皮的黑面。老钱叉着腰,眉头拧成了疙瘩,正训斥着:“王老五,李老蔫儿!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私下倒腾粮食是犯政策的!你们这胆子也太肥了!”
“钱同志,我们……我们也知道不对,”其中一个汉子带着哭腔,“可家里娃饿得嗷嗷叫,队里分的那点粮食……实在是不够嚼谷啊……”
张加伦坐在一旁,翻看着刚做的简单笔录,眼神平静。这种事儿,近来不算新鲜。现在的公社大食堂里,据说已经吃不上像样的粮食了,粗粮里甚至开始掺上了树皮磨的沫子。到了明年,那场历时三年的大灾荒就要来临了。他关注的不是这两个为了糊口鋌而走险的农民,而是他们交代出的那个地点——城东废弃的砖窑附近,据说,天黑之后,会有“活泛”的人出现。
“行了,这次念在你们是初犯,家里也确实困难,粮食没收,每人写份检查,回去好好务农,别再动这歪心思了!”张加伦合上笔录本,定了性。老钱张了张嘴,似乎觉得处罚太轻,但看了眼张加伦,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挥挥手让干警把人带出去。
人走了,老钱凑过来,压低声音:“指导员,这帮蛀虫,光靠教育不行啊!那地方……要不要我带人去摸一摸?”
张加伦摇摇头,目光深邃:“老钱,水至清则无鱼。现在情况特殊,有些人也是为了活命。直接端了,解决不了根本,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老钱似懂非懂,但基于对张加伦无条件的信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夜深人静,四合院沉入梦乡。西跨院里,没有点灯,张加伦听着姥姥熟睡后匀称的呼吸声,轻轻打开门又回身闩好。他换上一身半旧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脚上是磨得发白的解放鞋,脸上甚至故意抹了些煤灰,掩盖住那份与普通市民迥异的精干气质。对着模糊的玻璃窗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活脱脱一个为生计所迫、想在夜里捞点外快的底层汉子。
他像一抹幽灵,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中。
城东废弃砖窑,远离居民区,只有残破的窑体和丛生的荒草在月光下投出幢幢鬼影。远远地,就能看到几点微弱的光亮在晃动,如同鬼火。走近些,压抑的交谈声,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入耳中。
这里与其说是市场,不如说是一个地下交易点。人影绰绰,彼此都保持着警惕的距离。有人面前摆着几斤粮食,有人拿着几只鸡蛋,有人揣着块旧布料,交易在沉默或极低的声音中快速完成。
张加伦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子里,装作漫无目的地溜达,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观察着每一个人,每一笔交易。他注意到,这里流通的不仅仅是农产品,偶尔还能看到紧俏的香烟、肥皂等物资,甚至有人低声询问有没有“药”。
转了一圈,他心里大致有了谱。正准备离开,一个穿着旧工装、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兄弟,找食儿?”
张加伦含糊地“嗯”了一声。
“粗粮细粮?我这儿有路子,量足。”男人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不过,得现钱,不能在这儿交易。敢不敢跟我去拿货?”
张加伦心里冷笑,这是碰上想“黑吃黑”或者“钓鱼”的了。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贪婪:“……啥价?远了可不成。”
“放心,不远,就在旁边那片破仓库。”男人指了指更偏僻的方向,“价格好说,保你满意。”
“成……我去看看。”张加伦装作下定了决心。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砖窑区域,走向更荒凉的地方。那是一排早已废弃的破院子,门窗破烂,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怪响。
走到其中一个院子门口,男人停下脚步,脸上那点伪装的和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凶狠:“兄弟,对不住了!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不然,这荒郊野地的,哥几个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随着他的话,仓库阴影里又晃出来两个手持木棍的壮实身影,堵住了退路。
张加伦似乎被吓住了,身体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几位大哥……我……我没钱,我就是想来换点粮食……”
“少他妈废话!搜!”领头那男人不耐烦地喝道。
就在其中一个瘦子伸手朝他抓来的瞬间,张加伦动了!原本佝偻的身形骤然挺直,如同猎豹出击!他侧身避开抓来的手,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狠辣地切在对方颈侧动脉上!那瘦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格斗擒拿的满值技能岂是几个混混能对付的!
另外两人大惊,抡起木棍砸来!张加伦脚步一错,矮身避开呼啸而过的棍影,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另一人手腕,一拧一拽,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和惨叫,那人的胳膊已被卸脱臼!同时右脚悄无声息地踹出,正中最后那领头男人的膝弯!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领头男人惨嚎着跪倒在地,抱着扭曲的腿,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秒,三个试图黑吃黑的家伙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张加伦踩着那个领头男人的胸口,声音冰冷,再无之前的怯懦:“屋子里,有什么?”
那男人疼得面目扭曲,看着张加伦在月光下毫无表情的脸,如同看着索命的阎罗,魂飞魄散:“有……有粮食……还有一些……肥皂、香烟……都……都在里面……好汉饶命!饶命啊!”
张加伦不再废话,一掌切在他后颈,将他打晕。如法炮制,让另外两人也彻底安静下来。
他推开破旧的屋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粮食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月光,能看到里面堆着不少麻袋,还有几个木箱,打开箱子里面居然是几台收音机和缝纫机!粗略估算,粮食至少有上千斤,还有不少香烟和日用品,显然是一个不小的囤积点。
心念一动,意识沉入那片伴随他穿越而来的神秘空间。下一刻,仓库里的麻袋、木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被尽数转移到了空间之内,堆放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张加伦仔细消除了自己来过的痕迹,将昏迷的三人拖到仓库深处隐蔽角落。他们醒来至少是几个小时之后了,而且腿脚受伤,短时间内构不成威胁。
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离开了这片废弃之地。
回到西跨院,闩好门,脱下那身沾了灰尘和夜露的伪装。张加伦感受着空间里那骤然充实起来的物资储备,心里安定了几分。在这个物资逐渐收紧的年代,这些粮食和日用品,将是应对未来不确定性的重要底牌之一。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那叠《士兵突击》的稿纸。
现实世界的暗流与风险,与这方寸稿纸上的烟火人情,形成了奇特的映照。而他已经在这虚实交织的网中,为自己,也为他在意的人,悄悄地织就了一重保障。
翌日清晨,鼓楼派出所的早会气氛与往日不同。张加伦胳膊上的纱布依旧显眼,但他站在前面,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根据近期掌握的情况,城东废弃砖窑一带,夜间存在大规模的非法物资交易市场,投机倒把,扰乱经济秩序,性质恶劣!”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干警,赵振华站在他身侧,挺直着腰板,眼神里全是支持。
“经过周密部署,今晚,我们联合街道民兵,开展一次突击清查行动!目标是,坚决打掉这个黑市窝点,收缴非法物资,严惩首要分子!”张加伦右手握拳,轻轻在桌上一顿,“行动代号,‘清源’!”
命令下达,整个派出所像一部精密的机器,迅速而无声地运转起来。人员调配,路线规划,抓捕分工……一切都在紧张有序地进行。有了昨晚的亲身探查,张加伦对那里的地形、人员构成甚至可能的逃跑路线都了然于胸,布置起来精准到位,赵振华暗自佩服。
夜色再次笼罩四九城。当月亮升到中天,废弃砖窑附近那点鬼火般的亮光再次出现时,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撒开。
“行动!”
随着张加伦一声令下,隐藏在黑暗中的干警和民兵如同猛虎出闸,从数个方向同时扑向交易的人群!
“都不许动!公安办案!”
“蹲下!双手抱头!”
呵斥声、惊叫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手电筒的光柱交叉晃动,将一张张惊恐、慌乱、狡黠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场面迅速被控制。那些试图反抗或逃跑的“硬茬子”,在训练有素的干警面前,几乎没掀起什么浪花就被按倒在地。大量的物资被从角落、从板车下、从那些“卖家”身上搜检出来:成袋的粮食(粗细都有)、捆扎的布匹、摞成小山的肥皂、火柴,甚至还有少量紧俏的香烟和药品。
就在清点登记人员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让负责这片区域的干警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跑到张加伦身边,低声道:“指导员,那边……那边有个轧钢厂的工人,叫贾东旭,是你们院的……”
张加伦眉头微蹙,走了过去。只见贾东旭蹲在人群角落里,脑袋几乎埋进了裤裆,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小布口袋,里面装着不到五斤的棒子面。他脸色惨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东旭?”张加伦叫了一声。
贾东旭猛地抬头,看到张加伦,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更加恐惧,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张……张指导员……我……我……”
“怎么回事?”张加伦问旁边的干警。
“指导员,我们抓到他的时候,他正跟人买这棒子面。”
张加伦看着贾东旭那副可怜又惶恐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贾家日子紧巴,秦淮茹是农村户口,最近村里的粮食紧张,她二叔好久没进城送粮食了。孩子又小,贾张氏又不是个省油的灯,粮食不够吃了。贾东旭这是铤而走险,想买点高价粮贴补家用。
“指导员,你看这……”干警有些为难。按规矩,这买了黑市粮食,也得带回去处理。
张加伦沉吟片刻,对那干警吩咐道:“把他单独带过来,粮食没收登记。”
贾东旭被带到一边,以为要大难临头,腿都软了。却听张加伦对负责登记的干警说:“他的情况我了解,轧钢厂工人,家里确实困难,这次是初犯,以教育为主。粮食没收,人,我带回所里进一步了解情况。”
那干警立刻会意,在登记本上做了备注。
回到派出所,张加伦没把贾东旭关进临时拘押室,而是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给他倒了杯热水。
贾东旭捧着搪瓷缸子,手还在抖,不敢看张加伦。
“东旭啊,”张加伦叹了口气,语气缓和,“家里的困难,我知道。但这不是走歪门邪道的理由。黑市粮食先不说价格高低,来源不明,吃出问题怎么办?这是犯政策的事情,今天被抓是小事,要是真因为这个背了处分,影响工作,甚至影响到媳妇和孩子,你后悔都来不及!”
贾东旭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张指导员……我……我也是没法子……我妈和孩子都饿着……我……”
“办法总比困难多。”张加伦打断他,“以后真有难处,来找我,或者跟院里一大爷他们说,街道、厂里,总能想办法解决一点。再不行,让你妈和你媳妇到街道领点纸盒在家做,也能改善生活。但这条路,不能再走了,听见没有?”
贾东旭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但没受罚,指导员还说要帮他?他用力点头,带着哭腔:“听见了!听见了!张指导员,谢谢您!谢谢您!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行了,粮食没收了,算是给你个教训。回去吧,跟秦淮茹和贾大妈好好说,别让她们担心。”张加伦摆摆手。
贾东旭千恩万谢,几乎是哭着离开了派出所。
当晚,贾家。
贾张氏原本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听说儿子被派出所抓了,差点晕过去。等看到贾东旭全须全尾地回来,听他说完经过,尤其是张加伦如何帮他开脱,如何教育他,还承诺以后有困难可以帮忙,老太太拉着贾东旭和秦淮茹,对着中院西跨院的方向,连连作揖。
“好人啊!张指导员是咱家的大恩人啊!东旭,你可记住了,以后在院里,张指导员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得念着人家的好!”贾张氏抹着眼泪说道。
秦淮茹也红着眼圈,心里对那位年轻又威严的指导员,充满了感激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西跨院里,张加伦听着隐约从前院传来的贾家动静,面色平静。收拾贾东旭这家人,毫无意义。雪中送炭,却能真正收拢人心。这四合院里的人心向背,往往就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悄然转变。
两天后,阳光透过派出所会议室的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墙上那面鲜红的锦旗上,“执法如山为民除害”八个金黄大字熠熠生辉。会议室里济济一堂,全体干警着装整齐,坐姿笔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经过硬仗后的疲惫,却又难掩振奋。
所长周继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上级下发的嘉奖令,声音洪亮。
“同志们!这次‘清源行动’,我们鼓楼派出所,打了一个漂亮的歼灭战!维护了市场的正常秩序,保护了人民群众的利益!”
他目光扫过全场。
“在此,我代表分局党委,代表上级机关,对参与此次行动的全体干警,提出隆重表扬!对行动总指挥张加伦指导员,以及奋勇当先的赵振华副所长,提出特别嘉奖!你们临危不惧,部署周密,行动果决,打出了我们公安干警的威风!”
“哗——!”
热烈的掌声瞬间爆发,如同雷鸣,久久不息。所有干警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加伦和赵振华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敬佩与信服。尤其是赵振华,挺直了腰板,脸色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他知道,这份荣誉,大半要归功于身边这位年轻却深不可测的指导员。
周继先双手虚按,压下掌声,语气转为严肃:“成绩值得肯定,但后续工作更不能松懈!对于抓捕的这批坏分子,要抓紧审讯,固定证据,依法从严从快处理,绝不容情!要深挖他们的上线,争取扩大战果!”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对于那些被裹挟进去、只是购买少量物资的普通群众,要以批评教育为主。他们大多是为生活所迫,要让他们认识到错误,明白国家政策的严肃性,也要引导他们通过正规渠道反映和解决困难。这件事,加伦同志处理的方式就很好,既坚持了原则,也体现了温度,值得大家借鉴。”
周继先走到张加伦面前,用力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低声道:“加伦,好样的!老首长没看错人!好好干,你的担子,以后会更重。”
张加伦站起身,平静地回应:“谢谢所长,谢谢组织信任,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嘉奖会后,派出所立刻投入到紧张的案件后续处理中。审讯室内,对那些黑市头目和骨干的讯问日夜不休,一份份笔录,一件件物证,逐渐勾勒出这个地下网络的轮廓。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而在另一间临时辟出来的教育室里,气氛则缓和许多。被要求前来接受教育的普通群众坐满了屋子,大多低着头,神情忐忑。由张加伦和几名老干警负责,耐心地向他们讲解国家的统购统销政策,分析黑市交易的危害和风险,也倾听他们生活中的实际困难。
“……老乡们,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这我们知道。但越是这样,越要相信国家,相信组织!走歪门邪道,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以后家里真缺了什么,遇到难处了,可以来找我们派出所,找街道,找厂里工会,总归有说理和想办法的地方……”一位老干警苦口婆心。
不少人听着,脸上露出羞愧和思索的神情。有人小声嘀咕:“早知道这样,真不该贪那点便宜……”也有人感慨:“还是政府想着咱们……”
当这些被教育过的群众陆续离开派出所时,虽然被没收了购买的物品,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庆幸和后怕,以及对公安干警严格又讲理的工作方式的认可。
喧嚣逐渐平息。张加伦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恢复秩序的街道。这一次行动,不仅沉重打击了黑市,缴获的物资充实了所里和街道的储备,更重要的是,在群众中树立了派出所“执法严明、处事公道”的形象。
他回到座位,拿起钢笔,在工作日志上,开始记录下这“清源”之后的余波与回响。笔尖沙沙,仿佛也将窗外那渐渐归于平静的人间烟火,一并纳入了字里行间。
他拿起笔,在新的稿纸上写下:《清源行动与一粒棒子面》。现实与虚构的界限,再次在笔端模糊,共同勾勒着这四合院内外,复杂而真实的人间图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