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十月。

　　太极宫，承乾殿。

　　李承乾觉得脑仁疼得要炸了。

　　像是有两个小人拿着锤子在他天灵盖里对敲，铛铛铛，铛铛铛，敲得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无数乱七八糟的画面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有高楼大厦、铁皮车子、会发光的板子，也有雕梁画栋、骏马华服、一群穿着古装的人跪着喊“太子殿下”。

　　“啥玩意儿……”

　　他迷迷糊糊嘟囔一句，费力睁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帐幔，绣着繁复的龙凤花纹。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是草药还是熏香的味儿。

　　身上盖的被子软得过分，摸上去滑溜溜的，肯定是上好的丝绸。

　　床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女人，二十六七岁，长得极美，就是脸色白得吓人，眼眶通红，眼底全是血丝。

　　她正拿着湿帕子，小心翼翼擦他的额头，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瓷器。

　　另一个站在稍远点的地方，身穿玄色龙纹常服，身材挺拔，面容刚毅，下巴线条绷得死紧。

　　这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但眉宇间积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像是刚经历过什么血腥事，煞气还没散干净。

　　此刻，这男人正拧着眉头，死死盯着他。

　　李承乾眨巴眨巴眼。

　　这谁啊？

　　拍戏？不对啊，他没接古装戏。

　　做梦？这梦也太真了，脑仁疼都这么清楚。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记忆洪流“轰”地冲进他脑子里。

　　八岁小孩短暂的人生、大唐、东宫、太子、父皇李世民、母后长孙氏……还有三天前那场莫名其妙的高烧。

　　等等。

　　李世民？！

　　李承乾瞳孔地震，猛地扭头看向那个黑衣男人。

　　卧槽！活的！贞观大帝！千古一帝！就站他床边！

　　再扭头看那憔悴美人……长孙皇后！那个号称千古第一贤后的长孙无垢！

　　那我……我是谁？

　　记忆碎片最后定格在一个称呼上——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再晕过去。

　　别人穿越要么成皇帝要么成王爷，最不济也是个风流才子。

　　他倒好，穿成著名的“大唐第一熊孩子”、“造反未遂太子”、“断腿悲剧代言人”李承乾？！

　　还是八岁版本！玄武门之变刚结束没多久的贞观元年……啊不，现在还是武德九年，李世民刚登基，还没改元！

　　这开局，地狱难度吧？！

　　“乾儿……你、你醒了？”长孙皇后手里的帕子掉在被子上，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吓死娘了……高烧三日，太医都说……都说……”

　　她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抓住李承乾的小手，冰凉冰凉的。

　　李世民也上前两步，眉头依旧皱着，但眼底深处那抹紧张和关切，李承乾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也只是一个担心儿子的爹。

　　“醒了就好。”李世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有哪里不适？”

　　李承乾看着这对父母，心情复杂得要命。

　　历史上，李世民对李承乾起初是寄予厚望的，疼爱有加。

　　长孙皇后更是为了这个长子操碎了心，最后早逝多少也和儿子不争气有关。

　　可原来的李承乾呢？硬生生把一手天胡好牌打得稀烂。

　　现在壳子里换了他这个从信息爆炸时代来的灵魂……

　　电光石火间，李承乾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装失忆？按部就班当个乖孩子？可他是谁啊，前世在片场就是个混不吝的武替兼搞笑博主，让他规规矩矩当太子，还不如让他再死一回。

　　而且，看着长孙皇后那张惨白的脸，想起历史上她因气疾也就是哮喘早逝，李承乾心里就堵得慌。

　　不行，得做点什么。

　　可怎么做？直接说“母后你注意身体多吃维生素”？怕不是要被当成失心疯。

　　他正胡思乱想，李世民见他呆呆的不说话，以为他病糊涂了，眉头又拧紧几分，转头对旁边侍立的太医令喝道：“太子为何不语？可是烧坏了脑子？！”

　　太医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冷汗涔涔：“陛下息怒！太子殿下高热已退，脉象渐趋平稳，理应……理应无碍啊……”

　　“理应？”李世民声音一沉，那股玄武门之后尚未完全收敛的杀气弥漫开来，整个寝殿温度骤降。

　　长孙皇后急忙拉住李世民的袖子：“陛下，乾儿刚醒，许是神思未复，您别吓着他……”

　　李承乾看着这场面，忽然福至心灵。

　　既然要改变，那就从第一句话开始吧！反正他才八岁，又是“大病初愈”，说点胡话怎么了？合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八岁孩童该有的虚软语气，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整个承乾殿瞬间陷入死寂。

　　“爹……”

　　这一声“爹”叫得还挺顺口。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同时看向他。

　　李承乾咧开嘴，露出一个自认为天真无邪，实则带着点混不吝的笑容，目光“清澈”地望向李世民，用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玄武门那活儿……啧，干得是真利索啊。”

　　他咂咂嘴，像是在点评什么街头杂耍。

　　寝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宫女太监们齐刷刷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全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太医令直接两眼一翻，软软晕倒在地——也不知是真晕还是装死。

　　长孙皇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还要白上三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随即，她猛地捂住胸口，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晃了晃，就往旁边软倒。

　　“观音婢！”李世民脸色剧变，一把扶住妻子，只见长孙皇后面色已然青紫，显然是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刺激得气疾旧症当场猛烈发作。

　　“传太医！快！”李世民目眦欲裂，厉声咆哮。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李承乾也懵了。

　　我靠！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