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恋之殇,都市爱情梦幻灭(2)
我,唐华,都只是她消遣剧本里的配角。
“没有的事!”我狼狈地别开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戳穿伪装的硬冷和心虚,“别听人瞎传!”
陈红玫像是完全没接收到我濒临崩溃的信号,或者说,她根本不屑于接收。她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又绕回了自己身上,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随手丢下的一颗小石子。她眉飞色舞,声音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激昂,讲起她如何代表单位去前线慰问“最可爱的人”。
“那些战士啊,真是英雄!枪林弹雨都不怕!”她眼神闪烁着一种人造的光芒,脸上洋溢着自以为圣洁动人的光辉,“我给他们唱《血染的风采》,唱《十五的月亮》,他们听得可感动了!都说我的歌声给了他们‘巨大的精神力量’呢!”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镁光灯、鲜花和掌声,语气里充满了自我陶醉。
可这些话语落在我耳中,却比钢厂的汽笛还要刺耳,虚伪得令人作呕。她的世界,是镁光灯下精心搭建的舞台,是鲜花掌声簇拥的英雄赞歌,是省城舞厅旋转的霓虹和友谊商店琳琅的舶来品。而我的世界,只有钢城漫天飞扬的、永远擦不净的煤灰粉尘,只有电大课本上密密麻麻、试图改变命运却显得如此无力的铅字,只有日复一日对遥不可及的她那份深入骨髓、卑微到泥土里的思念。
纵横的裂谷:脚下这厚重的堤坝,隔开的何止是水面?它分明是横亘在我们之间一道深不见底、无法跨越的鸿沟!两个从一开始就泾渭分明、永无交集的世界!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开始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缓慢而残忍。
不知不觉,堤坝尽头连接着一片广阔的农田。盛夏农忙,毒辣的日头下,男女老少在齐膝深的水田里躬身劳作。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油亮发光,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紧贴在虬结的筋肉上。汉子们沉默地插秧,动作带着与土地搏斗的原始力量;妇人们在一旁递水、擦汗,动作娴熟而自然,没有一句甜腻的情话,没有一个刻意的拥抱,只有日复一日的辛劳中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默契和相依为命的踏实感。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汗水的咸味,扑面而来。
这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粝的一幕,竟像磁石般吸住了我的目光。一股莫名的、巨大的酸涩与难以言喻的羡慕,如同水库的暗流,汹涌地冲上心头。
这……这沾满泥巴、汗流浃背、毫无浪漫可言的场景,或许才是我这种“农民的儿子”血脉里真正能理解、能触摸到的、能握在手里的真实温度?不需要惊天动地的海誓山盟,不需要虚无缥缈的“精神力量”,只是两个人,两颗心,在生活的泥泞里相互扶持,在钢城灼热的铁腥气中平淡相守,足矣。
唐华那羞涩而真诚的脸庞,又一次不合时宜地浮现在眼前。
“你看什么呢?”陈红玫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一根尖细的银针,瞬间刺破了这片刻的凝思。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鄙夷,精致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被田里飘来的土腥气熏到了。她甚至下意识地、极其优雅地往后小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提着红裙的裙摆,生怕被那看不见的“肮脏”气息沾染分毫。“脏兮兮的,灰头土脸的,有什么好看的?一股子土腥味儿!”
她的话语,冰冷、无情,带着都市丽人天然的优越感,像最后一记沉重的锻锤,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落!
“砰!”
我心中那点残存的、自欺欺人的温热幻想,被彻底砸得粉碎!只剩下彻骨的、钢水般的寒流在四肢百骸奔涌。
一股近乎毁灭的冲动,如同钢炉失控的铁水,猛地冲上头顶!
我要撕开!撕开她这层美丽精致的画皮!我要把她拽进这她所鄙夷的“泥泞”里!
看看这张用“梦巴黎”和“卡西欧”武装起来的面孔下,对我这个“农民的儿子”,对生养我的这片土地,是否还有一丝一毫的容忍,是否藏着半分她信里写过的“真情”!
“走!我带你去看看!”我几乎是低吼着,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猛地伸出手,粗暴地一把攥住了她纤细冰凉的手腕!那触感细腻光滑,却像握住了一块冰冷的金属,直透心底。不由分说,我拉着她就往田埂上那条坑洼不平、满是碎石和泥块的土路走去。
“啊!你干什么!放手!龙虾你疯了!”陈红玫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受惊的孔雀。她奋力挣扎,昂贵的细高跟鞋在松软崎岖的田埂上根本站不稳,狼狈地崴了一下,差点摔倒。精心打理、如同火焰般的红裙下摆被风吹起,不可避免地蹭上了乌黑的泥污;精心描绘的妆容被突如其来的惊吓和热气蒸腾出细密的汗珠,晕染开来,额角黏着几缕汗湿的头发。方才的优雅从容、光鲜亮丽,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气急败坏的狼狈和惊惶。
“放开我!你神经病啊!这里脏死了!我穿的是高跟鞋!上海买的!小牛皮!你赔得起吗?!我这裙子!进口料子!”她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毫不掩饰的怨毒,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
看着她这副惊惶失措、满眼怨愤、仿佛跌落凡尘的模样,一股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快意竟在我心底毒蛇般窜起!
——仿佛这样,就能报复这三年被精心愚弄、被当作解闷玩物的屈辱!然而,这黑暗的快感转瞬即逝,顷刻间便被更汹涌、更深沉、如同钢水凝固般的绝望所淹没,冰冷刺骨,沉甸甸地压垮了每一根神经。
我松开了手。像扔掉一块烫手的废铁。
她如同躲避瘟疫的麻风病人,猛地向后弹开好几步,迅速从她那个小巧精致的皮包里抽出雪白的纸巾,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疯狂地擦拭着被我触碰过的手腕,仿佛上面沾染了致命的病菌或洗刷不掉的“农民”印记。随后,她低头看着鞋尖溅上的那几点刺眼的泥斑,嫌恶地皱紧了眉头,再抬头看向我时,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恼怒、轻蔑和……彻底的决绝:
“你是不是真的有病?!带我来这种鬼地方!我本来念着过去那点情分,还想多‘关心关心’你,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了!算了吧!”
算了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她涂着艳丽唇膏的、曾经在信纸上写下无数甜言蜜语的嘴里吐出,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化作一柄冰冷沉重的锻锤,带着钢城锻打钢铁的万钧之力,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砸碎了所有残存的、关于“爱情”的幻想!砸得我灵魂都在震颤,发出碎裂的哀鸣!
原来如此!她所谓的“来看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居高临下的施舍!是都市丽人偶然想起乡下还有个“痴情玩具”可供消遣的余兴节目!她口中曾让我沉迷至死的“爱情”,竟连一点点踏入“泥泞”的委屈、一点点迁就“低贱”的容忍都吝啬给予!
原来,我整整三年的牵肠挂肚、魂不守舍,那些在深夜里就着昏黄灯光一笔一划写下的、浸透了汗水和心跳的炽热思念和虔诚期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供她排遣都市空虚的大型笑话!一场彻头彻尾的、残酷的骗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