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山风穿林过涧，发出鬼哭般的呜咽。黑风峪巨大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头匍匐的洪荒巨兽，峪口两壁陡峭，怪石嶙峋，只留下一条狭窄得仅容三四匹马并行的通道，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林峰伏在距离峪口约一里外的一处乱石坡后，身后是钱二、孙三和另外七名挑选出来的、最擅长潜行和搏杀的精锐。更远处，李癞子、赵大、王贵等人带领的其余队伍，已按照预定计划，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散开，向着各自的目标区域摸去。

　　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山体的轮廓。但这恰恰是潜入最好的掩护。

　　林峰调整着呼吸，体内真气如潮汐般平缓涌动，将身体的每一分机能都调整到最佳状态。耳中过滤掉风声和虫鸣，捕捉着峪口方向细微的声响——岗哨换防时含糊的交谈、火把燃烧的噼啪、还有远处峪内隐约传来的、如同巨兽沉睡般的低沉鼾息。

　　“凝神”之法自然运转，精神力量高度凝聚。他不需要看清每一个细节，却能模糊地“感觉”到峪口处守卫的数量、站位的大致方位，甚至能隐约察觉到他们精神上的松懈——毕竟，主力西征，留守的任务在他们看来，或许只是枯燥的看守，危险似乎远在百里之外。

　　按照徐二情报，子时刚换过岗。下一次换防在午时，中间有近六个时辰的空窗。现在是丑时三刻，正是人最为困倦、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前峪三处明哨，两处暗桩，大致位置已标定。”孙三凑到林峰耳边，声音细如蚊蚋，递过一根用小刀在泥地上画出的简易路线图，“李癞子他们已经就位，半柱香后同时动手。我们这边……”

　　林峰点点头，目光投向那幽深狭窄的峪口通道，以及更后方、被山体阴影遮挡的黑风峪深处。“按原计划，等前峪乱起，我们从这里……”他手指点了点图上一条几乎垂直的、被标注为“猿猱难渡”的崖壁缝隙，“翻过去，直插后峪。”

　　那条缝隙是徐二手下一个曾是山中猎户的哨探发现的，极其隐秘陡峭，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更别说认为可以通行。但对林峰和这支经过严酷山地训练的“尖刀”小队来说，却是一条可能避开正面防御、直抵要害的险径。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林峰能感觉到身边队员们微微加速的心跳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紧张是难免的，但更多的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战意。

　　终于！

　　“嗤啦——！”

　　前峪方向，毫无征兆地，一道炽烈的火线猛地窜上半空，随即爆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紧接着，又是两三处火头在不同位置几乎同时燃起！寂静被彻底打破，惊呼声、锣声、慌乱的叫喊声和兵刃碰撞声混杂着传来，其中还夹杂着李癞子等人刻意用变调嗓音发出的、充满惊恐的吼叫：

　　“敌袭！大队敌袭！”

　　“元兵杀来了！从东边山上下来了！”

　　“粮仓！粮仓着火了！”

　　制造混乱，混淆视听，让守军误以为遭遇来自峪外山上的大规模进攻，这是前峪小组的首要任务。火光和喧嚣是最好的掩护。

　　几乎在火光乍现的同一瞬间，林峰低喝一声：“走！”

　　十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乱石坡后激射而出，不是冲向峪口，而是扑向侧面那片看似无法通行的陡峭崖壁！

　　崖壁底部，藤蔓和杂草掩盖下，果然有一条被流水侵蚀、又被山石崩落部分堵塞的狭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黑暗潮湿，碎石嶙峋。林峰一马当先，将白蜡木长枪背在身后，手足并用，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中级真气灌注四肢，提供着强大的抓握力和爆发力，手指扣入石缝，脚尖寻找着微不足道的借力点，动作迅捷而稳定。身后，钱二、孙三等人紧随而上，虽不及林峰从容，但训练有素的他们，也展现出了远超普通士兵的攀爬能力。

　　缝隙越向上越狭窄陡峭，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完全依靠手臂力量将身体硬拉上去。冰冷的岩石摩擦着皮甲，发出沙沙的声响。下方前峪的喧嚣和火光透过缝隙隐约传来，反而更衬得这条险径的死寂和压抑。

　　林峰的心神却异常平静。“破阵”真意在此刻并非用于杀戮，而是化作一种极致的专注和冷静，让他能精确判断每一处落脚点和发力时机，避开松动的石块，引领着队伍在绝壁上稳步上升。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缝隙到了尽头，前方被一块突出的巨石挡住。林峰探手摸了摸巨石边缘，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猛地向双臂灌注，低喝一声，双臂肌肉坟起，硬生生将身体向上提起，双脚在岩壁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灵猿般翻上了巨石顶部！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已身处黑风峪一侧山脊的腰部，脚下是陡峭的斜坡，再往下，便是黑风峪的后半部分——后峪。与前峪的兵营和露天粮垛不同，后峪更加隐蔽，建筑也更规整。几排依山而建的木屋石舍，围着一片相对平整的场地，场地一侧有几个用厚实原木和泥土搭建的、类似仓库的大型棚屋，门口隐约有火光和人影晃动，戒备明显比前峪森严。更深处，靠近山壁的位置，还有一座明显更加高大、门口立着旗杆的石砌屋子，想必就是狼主的中军所在，现在是那个“秃鹫”千户的驻地。

　　夜风吹来，带着下方燃烧的烟味和隐隐的焦臭，前峪的火光将半边天空映得微红，也照亮了后峪一部分区域。

　　“下！”林峰没有停留，观察了一下地形，选中一处林木相对茂密、坡度稍缓的区域，率先向下滑降。依旧是手足并用，利用树木和岩石减速，悄无声息地如同夜枭归巢。

　　十人如同十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后峪边缘的树林阴影中。距离最近的木屋和仓库，只有不到五十步。

　　前峪的混乱似乎正在向后蔓延，能看到一些后峪的守军被惊动，慌乱地跑向峪口方向张望，也有人在大声吆喝着集结。但核心区域的守卫，尤其是那几个仓库和石屋前的岗哨，虽然紧张，却并未擅离职守。

　　林峰打了个手势，队伍再次分成三组。钱二带两人，摸向距离最近的一个仓库，准备纵火。孙三带两人，潜向另一个仓库和木屋聚集区，伺机制造更大的混乱。林峰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三名队员，如同幽灵般，借着房屋和阴影的掩护，向着那座石砌中军屋摸去——斩首，或者至少制造指挥中枢的瘫痪，能让混乱最大化。

　　后峪的守卫比预想的要警觉。或许是因为前峪的突变，也或许是“秃鹫”千户本身治军严酷，巡逻的哨兵明显增加了频率。

　　林峰四人刚绕过一处马厩，迎面就撞上了一支五人巡逻队！

　　双方在狭窄的巷道里骤然遭遇，距离不到十步！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生面孔，愣了一下。

　　没有时间犹豫！

　　林峰在对方愣神的刹那，身体已如炮弹般射出！没有用枪，右手并指如刀，灌注真气与“破阵”之锐，快如闪电般切在当先一名哨兵的喉结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下去。

　　与此同时，林峰左手一扬，一枚从地上捡起的、边缘锋利的石片脱手飞出，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入第二名哨兵大张欲喊的嘴巴，直贯后脑！

　　身后三名队员也同时暴起，刀光闪过，另外两名哨兵被割断了喉咙。最后一名哨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被林峰一步赶上，从后面捂住嘴，匕首在颈侧一抹，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溅而出。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五名哨兵全灭，只有尸体倒地的轻微闷响和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拖到那边草料堆后面！”林峰低喝，四人迅速将尸体拖拽隐藏，然后毫不停留，继续向石屋潜行。

　　刚靠近石屋二十步范围，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只见石屋门口，两个身材格外魁梧、手持狼牙棒的亲卫，似乎听到了刚才那极轻微的动静，警惕地看了过来。

　　暴露了！

　　林峰眼神一冷，根本没有试图隐藏或辩解。在对方喊声出口的瞬间，他已反手摘下背上长弓，抽箭、搭弦、开弓，一气呵成！精神瞬间进入“凝神”状态，目光锁定了左侧那名亲卫因喝问而微微抬起的、未被皮甲完全覆盖的脖颈！

　　“流星逐月”！

　　弓弦只发出极其低沉短促的一声“嘣”！箭矢离弦，速度远超寻常，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轨迹！

　　那亲卫只觉咽喉一凉，随即无边的黑暗和冰冷淹没了他，手中狼牙棒“当啷”落地，魁梧的身躯轰然倒下。

　　右侧亲卫大惊失色，刚要举棒呼喊，林峰的第二箭已到！这一次是普通的速射，但灌注了真气的箭矢依旧精准狠辣，直贯其胸口皮甲缝隙！

　　“呃！”亲卫闷哼后退，撞在石屋门上。

　　就在此时，石屋内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和桌椅翻倒的声音！显然，里面的“秃鹫”千户被惊动了！

　　林峰毫不犹豫，将弓往背后一挂，拔出白蜡木长枪，低吼一声：“冲进去！”

　　四人如同猛虎出柙，直扑石屋大门！钱二和孙三带领的小组，也几乎在同时，在后峪的不同位置点燃了火头！浸了火油的火箭射向仓库的茅草顶，火油罐砸在木屋墙壁上爆开烈焰！

　　后峪，瞬间也被火光和喊杀声点燃！

　　真正的混乱，开始了！

　　林峰一脚踹开半掩的石屋木门，浓烈的酒气和一股腥臊气扑面而来。屋内灯火通明，一个穿着铁叶甲、秃顶锃亮、满脸横肉和络腮胡的壮汉，正赤着上身，提着把沉重的鬼头刀，惊怒交加地瞪着闯入的不速之客。他脚下还躺着个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女人。旁边桌上杯盘狼藉。

　　正是“秃鹫”千户！

　　看到林峰四人，尤其是林峰手中那杆滴血的长枪和冰冷的目光，“秃鹫”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但随即被凶残取代：“好胆！竟敢摸到老子这里！给我死来！”他狂吼着，挥动鬼头刀，带着一股恶风，当头向林峰劈来！势大力沉，显然也是军中悍将，并非庸手。

　　林峰不闪不避，长枪一抖，枪尖化作一点寒星，后发先至，直刺“秃鹫”因挥刀而露出的腋下空门！这一枪，快、准、狠，深得“破阵”精髓，攻其必救！

　　“秃鹫”大惊，慌忙回刀格挡。“叮！”枪尖点在刀身上，爆出一溜火星。林峰手臂微麻，但脚下纹丝不动。“秃鹫”却被震得后退半步，心中更惊。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枪影如龙，刀光似雪，在狭小的石屋内激烈碰撞！林峰的枪法融合了“破阵”真意和战场搏杀术，简洁凌厉，招招致命，专寻铠甲缝隙和发力节点。“秃鹫”刀沉力猛，经验老辣，但失了先机，又被林峰那神出鬼没、穿透力极强的枪法所克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另外三名队员则迅速解决了屋内另外两个惊慌失措的侍卫。

　　“秃鹫”越打越心惊，眼看外间火光冲天，喊杀四起，心知大势已去，虚晃一刀，逼开林峰半步，转身就想撞开后窗逃跑。

　　林峰岂能让他如愿？脚步一错，如影随形，长枪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是刺，而是扫，枪杆狠狠抽在“秃鹫”腿弯！

　　“咔嚓！”“秃鹫”惨嚎一声，单膝跪地。

　　林峰枪尖顺势下压，点在他后颈铁甲与头盔的连接处，真气微吐。“秃鹫”浑身一僵，再不敢动弹。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停止抵抗。”林峰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秃鹫”脸色惨白，汗如雨下，看着颈边那滴血的枪尖，又看看外面已成火海的营寨，终于颓然垂下头，嘶声对外喊道：“都……都住手！放下兵器！”

　　主将被擒，指挥中枢被端，加上各处燃起的熊熊大火和“尖刀”队员神出鬼没的袭杀，后峪的抵抗迅速瓦解。前峪本就混乱，听到后峪传来的投降命令和冲天火光，更是斗志全无，纷纷弃械逃散或跪地求饶。

　　林峰没有贪功恋战。他命人将“秃鹫”捆了，又迅速搜查了石屋，找到一些简陋的地图和文书（来不及细看，统统卷走），随即下令：“发出信号！按预定路线，撤！”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啸音升上夜空，炸开一团绿色的光焰（用特殊矿物粉末制成，是事先约定的撤退信号）。

　　散布在后峪各处的“尖刀”和弓手们看到信号，立刻停止攻击和纵火，毫不犹豫地脱离接触，向着预先设定的、靠近崖壁的集结地点迅速汇合。

　　当林峰带着俘虏和队员，与李癞子、赵大、王贵等人成功汇合时，整个黑风峪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粮草仓库烧得最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即使相隔数十里也能看到。前峪后峪到处都是惊慌奔逃的守军和救火的人影，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没有片刻停留，八十余人汇成一股，在林峰的带领下，沿着来时勘察好的、相对隐蔽的山路，迅速撤离。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回头望去时，黑风峪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在沉沉的夜色中疯狂燃烧，照亮了西北的天际。

　　夜风带来灼热的气息和隐约的哭喊。林峰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和汗水，体内真气依旧奔腾，却带着一种激战后的舒畅。肩膀的旧伤处传来隐隐的热流，那是真气自动温养的表现，并无大碍。

　　“穿云箭术”首战建功，“破阵”真意在指挥和搏杀中运用更加纯熟。更重要的是，战略目标达成——狼主的巢穴，完了。

　　“走！”他收回目光，不再回顾那冲天的火光。队伍默默转身，向着柳林镇的方向，加速前行。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带着胜利和俘虏，消失在山林深处。而西北方向，狼主西征的大军，或许很快就能看到老巢方向那映红夜空的火光。

　　接下来，就看狼主如何抉择了。但无论如何，柳林镇，已经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也向这个残酷的乱世，第一次真正亮出了自己锋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