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江龙”巨大的船身在火光与混乱中，如同垂死挣扎的史前巨兽。

　　五层楼船的木制外壁被火箭和溅射的火油烧得焦黑斑驳，多处冒着浓烟。甲板上，汉军最后的精锐正与疯狂突进的明军死士进行着惨烈无比的接舷战。刀剑碰撞声、濒死惨嚎声、火焰噼啪声、船体不堪重负的呻吟声，混杂成一片。

　　常遇春已经率亲兵登上了“混江龙”的中层甲板。这员虎将浑身浴血，手中那杆丈八蛇矛已不知挑翻了多少敌兵，矛尖挂着碎肉与布条，他本人左肩也中了一箭，却恍若未觉，依旧吼声如雷，向着更高层的指挥台猛冲。汤和、邓愈等人也各自在船体不同位置打开了缺口，与汉军绞杀在一起。

　　林峰站在“定远”号的船头，没有立刻参与登舷。徐达将他留在了身边，作为最后的预备力量，同时也是因为他伤势未愈，不宜进行最惨烈的肉搏。

　　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混江龙”顶层指挥台。

　　那里，一个头戴金冠、身穿明黄龙袍的高大身影，正被数十名剽悍的亲卫层层拱卫着。即便隔着这么远，林峰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暴戾、惊惶，以及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正是汉王陈友谅！

　　而更让林峰瞳孔收缩的，是陈友谅身边站着的那几个人。

　　两个气息阴冷的黑袍老者，显然是白莲教的护法高手。还有一个身穿红底金莲法袍、面覆薄纱的女子，虽然此刻背对着这边，但那股漠然冰冷、高高在上的气质，林峰绝不会认错——红莲圣女的本体！

　　“她果然还在陈友谅身边！”林峰心中警铃大作。这位圣女先前在落星湾被他重创分神，又在刚才的火攻中折损了布置在外的邪阵，此刻出现在陈友谅身边，绝非为了与汉王共存亡那么简单。她必有后手！

　　仿佛印证他的猜测，红莲圣女忽然转过身，隔着数百步的混乱战场，目光如同冰锥，直刺林峰。随即，她嘴唇微动，似乎对身旁的护法说了什么。其中一名黑袍护法点了点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漆黑如墨、拳头大小的陶罐，口中念念有词，猛地将其砸碎在脚下甲板！

　　“砰！”

　　陶罐碎裂，一股浓稠如墨、散发出刺鼻腥甜气味的黑烟猛地爆开，迅速蔓延，将顶层指挥台附近十丈范围笼罩！黑烟之中，隐隐传来鬼哭狼嚎之声，光线都似乎被扭曲、吞噬！

　　“保护陛下！”陈友谅的亲卫一阵慌乱，但被黑烟笼罩后，他们的惊呼声迅速变得微弱、扭曲。

　　“又是邪术！”徐达脸色一变，“她想用邪法护着陈友谅逃走，或是……玉石俱焚！”

　　林峰胸口的“定神玉”骤然传来强烈的警兆！他感觉到那黑烟中蕴含的邪力极其浓郁、污秽，不仅遮蔽视线，更能侵蚀心神、污浊气血！

　　“元帅！必须阻止她！那妖女想借陈友谅败亡之机，施展更恶毒的邪法！”林峰急声道。

　　徐达当机立断：“弓弩手！火箭齐射那片黑烟！朱将军，你……”

　　他话未说完，战场形势骤变！

　　常遇春已率人杀穿了中层甲板的抵抗，正顺着楼梯向顶层指挥台猛冲！但刚一踏入黑烟范围，冲在最前的几名明军锐士便发出凄厉的惨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七窍流出黑血，踉跄倒地！常遇春也闷哼一声，攻势顿止，显然受到了邪术影响！

　　红莲圣女见状，冷笑一声，双手抬起，似乎要引导黑烟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不能再等了！

　　林峰深吸一口气，将“定神玉”传来的清凉意念与胸中沸腾的“破军之势”、“燎原之心”以及丹田内那缕壮大许多的“天罡正炁”瞬间统合！他知道，寻常士卒甚至普通将领，根本无法抗衡这种层面的邪术侵蚀！

　　唯有至阳至刚、破邪显正的力量，才能撕开这层黑烟，打断她的施法！

　　“徐元帅！借我一条小船，送我过去！”林峰声音斩钉截铁。

　　徐达看着他苍白却决绝的脸色，又看了看被黑烟阻隔、险象环生的常遇春，一咬牙：“好！小心！”

　　一条仅容三人的小舢板被放下。林峰提起“破阵戟”，纵身跃下。

　　小船在混战的水域中艰难穿行，周围是燃烧的残骸、漂浮的尸体、垂死的呼救。林峰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双目只牢牢锁定着那片翻滚的黑烟和其中隐约的红莲身影。

　　近了，更近了。

　　当小船终于冲破最后一段水路，靠近“混江龙”燃烧的船舷时，林峰猛地长身而起，脚下在舢板边缘重重一踏！

　　“咔嚓！”舢板被巨力蹬得粉碎！林峰借着这股反冲之力，身形如鹰隼般拔地而起，手中“破阵戟”划破浓烟与火光，直刺顶层指挥台！

　　“朱霆——！你找死！”红莲圣女厉喝，放弃了对常遇春的压制，双手一合，那翻滚的黑烟如同有生命般，骤然凝聚成一只方圆数丈、五指狰狞的漆黑巨掌，带着吞噬一切光明与生机的邪异气息，狠狠向凌空而来的林峰拍下！

　　巨掌未至，那冰冷、死寂、充满怨念的邪力已扑面而来，让林峰呼吸为之一窒，血液流速都似乎变缓！这绝非落星湾那道分神可比，这是红莲圣女本体借助战场血气与陈友谅败亡的“死气”施展的杀招！

　　下方，正勉力抵御邪气侵蚀的常遇春看到这一幕，嘶声吼道：“朱兄弟！小心！”

　　林峰眼中，却无半分畏惧。

　　他的精神在巨大压力下高度集中，时间仿佛变慢。他“看”到黑烟巨掌中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面孔，“听”到红莲圣女那混合着恨意与疯狂的意念。胸中，“燎原之心”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将一切负面情绪焚烧殆尽；“破军之势”凝练如即将出鞘的神兵；“天罡正炁”在经脉中奔腾呼啸，发出唯有他能感知的、如同朝阳初升般的煌煌雷音！

　　而意识深处，那枚融合了“武神精魄”后始终在缓慢消化、感悟的武道本源，在这一刻，被生死一线的压力与胸中沸腾的至正战意彻底点燃、催化！

　　《铁血八式》前七式的所有感悟——破阵、摧锋、断流、裂甲、震岳、燎原、陨星——如同七颗星辰，在意识虚空中轰然碰撞、融合！过往所有战斗的画面，临淮关的血火、乌石矶的诡谲、樵舍的烈焰、落星湾的决绝……瞬间流过心头！

　　一种全新的、凌驾于所有招式之上的“意境”，如同破开混沌的惊雷，骤然降临！

　　那不是固定的招式，而是一种“势”，一种“道”，一种将自身意志、力量、乃至所处战场环境都融为一体，化为破灭一切阻碍、涤荡一切妖氛的终极“一击”的意境！

　　系统面板上，武神传承进度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 60%！同时，一行鎏金大字炸开：

　　【武神传承第二阶段达成！领悟专属武道神通雏形——破军·无双！】

　　【破军·无双：融合宿主全部力量特质（破军之势、燎原之心、天罡正炁）及《铁血八式》真意，结合战场环境与自身意志，发出的至强一击。具体形态与威力随宿主心境、战意、环境而变化，无固定模式，唯“破阵”、“诛邪”、“守护”之核心真意不变。当前为雏形，施展负担极大，需慎用。】

　　这一切描述起来漫长，实则只在林峰跃起、黑掌拍下的电光石火之间！

　　面对那遮蔽视线的邪异巨掌，林峰没有使用任何已知的招式。他只是遵循着刚刚领悟的那股“意境”，将全部的精神、意志、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那杆伴他征战至今的“破阵戟”！

　　戟身嗡鸣，声如龙吟！戟尖之上，一点光芒起初黯淡，随即如同超新星爆发，迸发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璀璨光华！那光并非纯金，亦非赤红，而是如同浓缩了战场所有的铁血、烈焰、朝阳、星辰，化为一种煌煌赫赫、至大至刚、仿佛能开辟混沌、重定秩序的“无双”锋芒！

　　“破——！”

　　林峰吐气开声，声浪竟短暂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一戟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那璀璨的“无双”锋芒，如同烧红的餐刀切入凝固的牛油，无声无息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刺入了那邪异漆黑的巨掌掌心！

　　“嗤——！”

　　黑烟巨掌猛地一颤！掌心被刺穿的地方，没有液体流出，只有无数扭曲的怨魂面孔在无声尖叫、蒸发、消散！构成巨掌的浓郁邪力，如同遇到了克星，以戟尖为中心，迅速崩溃、瓦解、净化！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红莲圣女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惊呼，双手结印的速度快成了幻影，试图稳住崩溃的巨掌，但那股“无双”锋芒中蕴含的破邪、镇压、燃烧的意志，对她这种修炼阴邪功法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敌！

　　巨掌彻底崩散，还原为稀薄的黑烟！林峰去势未绝，穿过溃散的黑烟，稳稳落在顶层指挥台的边缘！戟尖遥指红莲圣女与惊骇欲绝的陈友谅！

　　“护驾！快护驾！”陈友谅身边的亲卫统领声嘶力竭地吼道，但刚才黑烟的侵蚀和眼前这惊世骇俗的一戟，已经让这些最后的精锐胆气尽丧。

　　那两名黑袍护法狂吼着扑上，一左一右，施展出最阴毒的招式，攻向林峰要害。

　　林峰甚至没有看他们。

　　手中长戟只是简单地左右一挥。

　　“砰砰！”

　　两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败革上。两名护法高手以比扑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胸口铠甲凹陷，口中鲜血狂喷，撞断栏杆，跌落下方燃烧的甲板，生死不知。

　　红莲圣女眼中终于流露出深深的忌惮与……一丝恐惧。她死死盯着林峰手中那杆光芒已收敛、却仿佛蕴含着无尽威严的“破阵戟”，又看了看下方已冲破邪气阻碍、正怒吼着杀上来的常遇春等人，知道事不可为。

　　“陈友谅，你的气数尽了。”她冰冷地吐出几个字，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汉王，身形化作一道飘忽的红影，向着船尾方向急退，显然是打算独自逃生。

　　“妖女休走！”常遇春已经冲了上来，见状挺矛欲追。

　　“常大哥！穷寇莫追！先擒陈友谅！”林峰喝道。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强行催发“破军·无双”雏形，对身体和精神的负担超乎想象，内腑伤势隐隐有复发迹象。

　　常遇春闻言，硬生生止住脚步，血红的目光转向了被亲卫簇拥、却已浑身发抖的陈友谅。

　　“陈友谅！纳命来——！”

　　常遇春如同暴怒的雄狮，挺矛杀向陈友谅最后的亲卫。这些亲卫虽然忠心，但在常遇春、林峰以及随后涌上的大批明军锐士面前，抵抗迅速瓦解。

　　陈友谅眼见大势已去，眼中闪过疯狂的绝望与不甘，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嘶吼道：“朱元璋！朕做鬼也不放过你——！”竟欲挥剑自刎！

　　“想死？没那么容易！”斜刺里，一道冷喝响起！邓愈不知何时已带人从另一侧抢上，手中长刀脱手飞出，精准地打飞了陈友谅的佩剑！

　　常遇春趁机一步跨上，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陈友谅的龙袍前襟，如同拎小鸡般将他从地上提起！

　　“狗皇帝！你也有今天！”常遇春哈哈大笑，声震全船。

　　陈友谅被擒！

　　“汉王被擒啦——！”

　　“陛下被擒啦——！”

　　这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整个“混江龙”，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整个陷入火海与混乱的汉军舰队扩散！

　　最后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残存的汉军船只开始不顾一切地四散逃窜，很多甚至主动降帆举旗投降。鄱阳湖面上，明军的欢呼声与汉军的哭嚎声交织在一起。

　　林峰拄着戟，看着被常遇春像死狗一样提在手中的陈友谅，又望向湖面上开始平息的战火，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中那股沸腾的“破军之势”缓缓平复，“燎原之心”的搏动也渐渐平稳。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站得很稳。

　　结束了。

　　鄱阳湖大战，以明军大获全胜、陈友谅被生擒而告终。历史上，陈友谅是中箭身亡，而现在，他成了俘虏。这个改变，会带来什么？林峰不知道。但他知道，白莲教的阴谋被挫败了大部分，朱元璋通往帝位的最大一块绊脚石，被搬开了。

　　“朱兄弟！”常遇春提着陈友谅走过来，另一只手重重拍在林峰未受伤的肩膀上，满脸兴奋与感激，“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破了那妖女的邪法，老常我恐怕就交代在这黑烟里了！回去咱哥俩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林峰笑了笑，刚想说话，远处传来一阵更加嘹亮、更加威严的号角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达的“定远”号，正护卫着一艘更加高大、悬挂着“吴王”旗帜的楼船，缓缓向“混江龙”驶来。

　　朱元璋，亲临战场了。

　　船未靠稳，朱元璋已迫不及待地从跳板上大步走了过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玄甲黑袍，但此刻脸上早已没了督战时的冷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如同火焰燃烧般的狂喜与激动！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被常遇春拎着的陈友谅身上，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快意，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但很快，这丝寒意被无边的霸业雄心所取代。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林峰。

　　看着林峰苍白的脸色、拄戟而立的疲惫身影，以及周围将士看向林峰时那毫不掩饰的敬畏与狂热目光，朱元璋脚步微微一顿。

　　那眼神深处，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波动，再次一闪而过。

　　但他掩饰得极好，大步走到林峰面前，双手用力扶住林峰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霆弟！好！干得好！此战，你当居首功！”

　　林峰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力量，也能感受到那力度背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垂下眼帘，抱拳道：“全赖上位运筹帷幄，徐元帅指挥若定，常将军等将士用命，雷霆不敢居功。”

　　“哈哈哈！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朱元璋大笑，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随即转身，面向甲板上越来越多的明军将士，以及被押解过来的汉军俘虏，朗声道：

　　“将士们！鄱阳湖一战，破汉军百万，生擒伪帝陈友谅！此乃天佑大明，亦是我全军将士奋勇杀敌之功！凡有功者，咱绝不吝赏！自今日起，江南半壁，尽入我手！驱除胡虏，恢复中华，指日可待！”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鄱阳湖面，震散了天空最后一片阴云。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满目疮痍却又焕发新生的湖面上，也洒在朱元璋意气风发的脸上，洒在林峰沉默挺立的肩头。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更加波澜壮阔、却也更加暗流汹涌的时代，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