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书房里的微光
云京夜色像泼翻的墨汁,浸透了云京的街巷。秦昌群从办公室出来时,晚风裹着寒意钻进大衣领口,他下意识紧了紧衣扣,脚步却比往日慢了半拍。车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吱”声,车帘缝隙里漏进零星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府邸的门廊下亮着一盏琉璃灯,暖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团橘色的晕。他推门进去时,妻子白婉正立在厅堂中央,手里捧着盏热茶,见他回来,眉眼弯了弯:“回来了?厨房煨着百合粥,我去盛。”
秦昌群“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她鬓边那支白玉簪上——那是前妻生前最爱的饰物,如今被白婉日日戴着,仿佛某种无声的传承。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径直走向二楼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的光。秦昌群推门而入,熟悉的松木香混着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靠墙的书架上挤满了线装书,最上层摆着个紫檀木匣,匣子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他没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径直走到书桌前。
书桌中央,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春光似乎还凝着温度。十六年前的春天,梨花开得正盛,庭院里的石桌上摆着新沏的龙井,茶烟袅袅里,前妻白霜端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月白色的旗袍衬得她身姿端庄,眉眼间是惯有的温婉。她身旁站着秦昌群,那时他才三十九岁,穿着藏青色西装,嘴角噙着笑,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妻子脸上瞟。照片的左右两侧,大儿子秦安和二儿子秦宇并肩而立:秦安二十岁,穿着制服,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秦宇稍矮些,穿着学生装,手里还攥着课本,笑容腼腆。
这张照片,是秦昌群藏在心底最软的一块地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白霜的脸,那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十六年前的春风里。
“爸,您看这梨花开得多好。”记忆里,秦安的声音突然响起。那年他刚从学院毕业进入检察厅,兴奋地举着相机要给全家拍照。白霜笑着整理鬓发,秦宇在旁边蹦跳着催:“哥,快拍快拍,我还要赶去学堂呢!”秦昌群站在妻子身侧,看着三个最亲的人,阳光穿过梨树枝桠,在他们脸上洒下斑驳的金斑。按下快门的瞬间,他听见白霜轻声说:“昌群,咱们一家子,要一直这样才好。”
可“一直这样”终究成了奢望。
照片拍摄的同年冬天,秦安接了桩棘手的案子——西南峡川行省的一起官商勾结案,涉及当地豪强与几位官员的利益。出发前夜,秦安来书房找他,眼神坚定:“爸,这案子我查定了。那些人鱼肉百姓,我不能不管。”秦昌群看着儿子眉宇间的执拗,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般热血,最终只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别硬碰硬。”
秦安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峡川行省的冬天格外冷,大雪封山。一个月后,秦昌群接到密报:秦安在调查一处非法矿场时,遭遇伏击,随行护卫全部牺牲,现场只找到他的徽章,沾着血。有人说他坠崖了,有人说他被绑了,可无论怎么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秦昌群动用总理职权彻查,却发现案件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连他都得掂量三分。最后,调查不了了之,只对外宣称“秦安在执行任务中失踪,追授烈士”。
那几年,秦昌群常在深夜惊醒,梦见秦安浑身是雪地站在他床前,嘴唇冻得发紫:“爸,我冷。”他醒来时,枕边总湿一片。白霜默默陪着他,替他研墨,替他整理被角,可眼里的光,却一天天黯了下去。
四年后,秦宇病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咳出的痰里带了血丝。医生诊断是痨症,需静养。秦昌群请遍名医,甚至偷偷从国外进口新药,可秦宇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垮下去。他躺在病榻上,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脸,反过来安慰:“爸,我不疼。您别太累,大哥要是在,肯定也不想看您这样。”
秦昌群握着儿子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想起秦宇小时候,总跟在秦安屁股后面跑,秦安进检察厅后,他说要“帮哥哥抓坏人”。如今,那个总爱笑的少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秦宇病逝那天,是个阴雨天。秦昌群站在灵堂前,看着棺木缓缓落下,耳边是白霜压抑的哭声。他忽然想起拍这张照片时,秦宇还攥着课本催“快拍”,转眼间,那个少年就躺在了冰冷的地下。
三年后,白霜也走了。医生说她是心病,积郁成疾。秦昌群握着妻子逐渐冰凉的手,想起她最后一次清醒时对他说的话:“昌群,我对不起你。没能陪你到最后,也没能看着孩子们长大……”他摇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傻话,是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白霜走后,秦昌群的世界空了。公务依旧繁忙,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照片发呆。照片上的三个人都在笑,可他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话,多少来不及弥补的遗憾。
两年后,他四十七岁。那天,白霜的妹妹白婉来府上看他。白婉比姐姐小几岁,那年她三十岁一直未婚。她站在书房里,看着照片上的姐姐,眼泪无声地落:“姐夫,您别太难过。”秦昌群抬头,看见白婉的瞬间,愣住了——她的眉眼、鼻梁、甚至抿嘴时的弧度,都和姐姐一模一样,仿佛是上帝把白霜的影子又刻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之后的日子,白婉常来。她不提往事,只默默地替他整理书房,替他熬药,替他照顾府里的下人。有时秦昌群看着她低头插花的侧影,会恍惚觉得她姐姐回来了。终于有一天,他问她:“婉儿,你愿意……留下来吗?”
白婉脸颊微红,低头绞着衣角:“姐夫,我知道您心里有姐姐。可我也……喜欢您。您待我好,我便知足了。”
秦昌群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那一刻,他明白,他娶的不是姐姐的替代品,而是一个真心待他的女人。
“昌群?”
白婉的声音将秦昌群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书桌前坐了许久,月光不知何时移了位置,照片上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白婉端着热茶站在门口,见他出神,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夜里凉,喝点热的。”
秦昌群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着白婉,她的眉眼在灯下柔和如水,和照片上的白霜重叠在一起,却又分明是两个人。
“今天……累吗?”他问。
白婉摇摇头,在他身旁坐下:“不累。您呢?事忙完了?”
秦昌群“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照片上。照片里的秦安和秦宇,都还那么年轻,仿佛只要他伸手,就能把他们从时光里拽出来。可他知道,那只是镜花水月。
“婉儿,”他突然说,“明天……陪我去趟梨园吧。”
白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今年的梨树该开花了。”
秦昌群没告诉她,十六年前的春天,就是在那片梨园里,他拍下了这张照片。他想再去看看,看看当年的梨花,是否还和记忆中一样白。
夜更深了。白婉起身替他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秦昌群独自坐在书房里,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照片上的笑容依旧温暖。他知道,那些逝去的人,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而眼前这个与他真心相爱的女人,则是他余生的依靠。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秦昌群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已凉了,可他心里,却渐渐暖了起来。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有失去,有得到;有遗憾,有圆满。而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爱与痛,终究会在岁月的长河里,沉淀成最温柔的底色。
他轻轻合上紫檀木匣,将照片放回原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而此时蒋奕枢的书房总也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暮色漫过雕花窗棂,将檀木书架的影子拉得细长,与轮椅的金属轮廓交叠在青砖地上。蒋弈枢坐在桌前,指腹摩挲着相框边缘的磨损处——那是十三年来无数次擦拭留下的痕迹。相框里,二十三岁的蒋承泽穿着制服,眉峰如剑,嘴角噙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背景是白杨树,叶片在风里翻涌如浪。
药碗搁在左手边,褐色的汤药还剩半盏,凉透的药渣在碗底结成块。他咳嗽了两声,喉间泛起铁锈味,却没力气端起碗。窗外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像极了十三年前那个冬夜,儿子离家时军靴踏过积雪的声音。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决堤的洪水。蒋弈枢记得承泽进入检察厅那天,父子俩在书房吵了一架。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志的少将,刚从边境调回云京,住在城南的老宅里。承泽把录取通知书拍在桌上,眼睛亮得像星子:“爸,我不是那种喝兵血的官老爷,而是能真正保护百姓的人。”
他当时冷笑:“护着老百姓?你看看现在的联邦,贫富差着十八条街,军费都被文官抠去修花园了,拿什么护?”承泽梗着脖子反驳:“正因为这样才要去啊!您常说‘位卑未敢忘忧国’,我现在有机会站到那个位置上了,为什么不去试试?”
那场争吵以承泽摔门而去告终。后来蒋弈枢在旧日记里翻到儿子的批注:“父亲总说世道黑暗,却从不教我如何在黑暗里点灯。”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股不服输的狠劲。
承泽走后第三个月,寄回第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是峡川行省,信纸皱巴巴的,沾着几点泥渍。“爸,这里的山路比您军营的训练场还难走,”他写,“但老百姓的眼睛是亮的。他们给我塞野果,说盼着有朝一日能吃饱饭。我好像有点明白您说的‘忧国’是什么意思了。”
蒋弈枢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收到这封信之后,便再也没有收到儿子的回信,直到半年后收到承泽的绝笔。
绝笔信是绑在一名护卫回来的护卫身上的。那护卫浑身是伤,见到卫兵就喊:“蒋公子是为了替他师兄报仇!秦昌群那老贼害死了他师兄,他查到了证据……”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在地上。
蒋弈枢展开信时,指尖冰凉。承泽的字迹比平时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的:“爸,原谅我自作主张。师兄失踪三年,我查到他在峡川调查的官商勾结案,牵扯到秦昌群。秦昌群不会放过我,但我不能让师兄死不瞑目。联邦烂透了——贫富像天堑,军费养肥了蛀虫,政客们忙着分蛋糕,谁还记得老百姓的死活?我本想等立了功再跟您说这些,可现在……爸,您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不求您为我报仇,只求您别忘了今天看到的。总有一天,得有人把这摊烂泥扶上墙。”
信的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光芒却画得极用力,仿佛要穿透纸背。
蒋弈枢记得自己读完信后,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窗外下着冻雨,打在瓦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他想起承泽小时候,总爱趴在他腿上问:“爸,您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那时他总敷衍:“嗯,会变成最亮的那颗。”此刻他望着窗外的夜空,却觉得整片天都黑了——他最亮的星星,陨落在了峡川的雪地里。
从那天起,蒋弈枢变了。他不再抱怨怀才不遇,不再借酒消愁。白天在军部处理公文,晚上偷偷研读宪法和政治学著作,甚至在旧书摊淘来前朝变法奏折,逐字逐句做批注。同僚说他“疯魔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承泽信里那句“总得有人扶墙”,像根鞭子抽在他心上,他也从武将转为了文臣,开始慢慢晋升,短时间内便晋升到了联邦的重要人物之一。
但机会来得猝不及防。五年前,前总统李明璋在西北军营“积劳成疾”去世,官方通报写得冠冕堂皇,蒋弈枢却在总统办公室发现了秦昌群亲笔签名的“特供药品清单”——那药含过量强心剂,正常人吃了会心律失常。他当时刚升任中将,手里没实权,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昌群在葬礼上哭成泪人,把自己包装成“痛失挚友”的忠臣。
“秦昌群,你以为我会像李明璋一样任你摆布?”蒋弈枢在日记里写道,“承泽,您看着吧,爹一定把这天捅个窟窿给您看。”
他用三年时间爬上副总理位置,又用两年运作成为总统候选人。每一步都踩着刀尖:秦昌群安插的眼线无处不在,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谋逆”的帽子。他学会了装病,学会了在公开场合咳得喘不上气,学会了用苍白的面容和浑浊的眼神伪装成一个“活死人”——只有这样,才能让秦昌群放松警惕。
去年冬天,李明璋的忌日刚过,秦昌群在一次天阁会议上“提议”由他接任总统。蒋弈枢坐在轮椅上,看着满朝文武虚伪的恭贺,突然想起承泽信里的太阳。他知道自己接过的不是权杖,而是个烫手的山芋——名义上的国家元首,实则被秦昌群架空,连调动一个连队的权力都没有。
“承泽,对不起,”他对着空气喃喃,“爹让您失望了。”
“大人,该换药了。”
护士的声音打断回忆。蒋弈枢回过神,看见护士端着药碗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担忧。他摆摆手,目光却仍黏在照片上。承泽的眼神穿越十三年光阴,依然灼热如初,仿佛在说:“爸,别停。”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收到的密报:秦昌群正调动第十一集团军,试图渗透萧靖远的第七集团军。那老狐狸以为他病入膏肓,开始明目张胆地夺权了。蒋弈枢冷笑一声,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密信——那是林逐空昨夜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空降兵已就位,随时听候调遣。”
“秦昌群,你以为我在装病?”蒋弈枢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像在叩击战鼓,“承泽,您看好了。爹这就把您的太阳,从乌云里拽出来。”
窗外的梧桐叶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穿过云层,在照片上洒下一层银辉。蒋弈枢伸出手,轻轻拂去相框上的微尘。承泽的笑容在月光下愈发清晰,那抹倔强,那点理想主义的光芒,终于穿透了十三年的黑暗,照进了他心里。
他想起承泽信里的最后一句话:“爸,别忘了今天看到的。”
是的,他没忘。不仅没忘,还要让全联邦的人都看到——看到贫富差距如何撕裂土地,看到军费如何喂饱蛀虫,看到政客们如何把国家当成私产。然后,他会亲手把这些脓疮挑破,让新鲜的血液流出来。
药碗彻底凉透了。蒋弈枢端起它,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炸开,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愈发清醒。他摸出钢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今日,秦昌群动兵。承泽,您的仇,爹要连本带利讨回来。您的太阳,爹替您挂到天上。”
字迹歪斜,力透纸背,像极了承泽当年跟着自己在军营时在演武场写下的誓言。
月光移过书桌,照亮了墙角的军功章——那是承泽毕业时得的“优秀学员”奖章,他一直珍藏着。蒋弈枢看着奖章上“保家卫国”四个字,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承泽,”他轻声说,“爹快做到了。”
夜更深了。书房里,轮椅的影子与照片上的少年重叠在一起,仿佛跨越生死的约定,终于要在今夜兑现。而窗外的云京城,正被暗流涌动的权力博弈笼罩,一场决定联邦命运的棋局,已在无声中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