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一道平和却带着一丝疏离感的意念,直接传入沈重山的脑海:
“沈居士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沈重山浑身一个激灵,从巨大的震惊和失算中勉强回过神来。
他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努力挤出一个算是和善的笑容,朝着桃树上的灰雀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不敢当,不敢当。
是老朽冒昧前来,打扰雀仙道友清修了。
实在是听闻仙长在此地慈悲为怀,庇护一方,心生仰慕,特来拜会。”
这一幕自然被马炔尽收眼底,雀目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这沈重山一路上山,虽然掩饰得不错,但那打量四周环境时眼中闪过的贪婪,如何能瞒过它敏锐的神识?
此人分明是看上了这块修行宝地!
甚至极有可能还在打着自己的主意!
只是看对方这副惊愕失措的表情,似乎压根没料到自己会拥有气丹七层的修为!
说来也不奇怪,它突破到气丹七层也才是不久前的事情,还是在落霞峰险死还生后的际遇。
莫说是这位沈老太爷,便是那黑熊妖熊山,乃至所有见过它的妖怪,恐怕都还以为它依旧是气丹六层的修为,根本想不到它已是同阶存在!
“说到底,还是要感谢那枚神秘古镜……”
马炔心中暗忖,对古镜的秘密更加看重,决心必须牢牢守住。
随即也不再纠结于此,意念再次传递过去,直奔主题:
“沈居士客气了。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沈重山到底是人老成精,经过最初的震惊后,迅速调整了心态。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符合他身份地位的、带着些许矜持与敬重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道友明鉴,老朽此番前来,确无他事,纯是出于敬仰。”
他言辞恳切,演技精湛:
“仙长以妖族之身,行慈悲之事,降灵雨,诛妖邪,护佑凡俗……
此等胸怀与功德,实在令我辈修行中人钦佩不已!
故而厚颜前来,只盼能与仙长结个善缘。”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盒身温润,显然不是凡品。
打开玉盒,只见里面正躺着一枚颜色青翠的玉简。
“此乃我沈家早年偶然所得的一道小法术,名为‘雀鸣术’。”
沈重山将玉盒轻轻放在身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解释道:
“说来惭愧,此法并无攻伐之能,亦无助益修行之效。
其唯一用处,便是能让施法者通过特定频率的鸣叫,使其他生灵大致理解其意。
想必对仙长与信众沟通,或与山林鸟兽交流,能有些许便利。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仙长笑纳。”
马炔心中一动,确实感到相当意外。
它原本以为对方动机不纯,虚与委蛇已是极限,没想到竟还会送上礼物。
这“雀鸣术”听起来确实鸡肋,对人类修士而言恐怕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
但对自己而言却不然!
有了此法,日后即便小倩不在身边,它也能直接通过鸣叫声,让李贵等凡人,甚至山林间的普通动物,大致明白自己的意思!
这无疑能带来极大的方便,省去了许多需要通过小倩转达或者费力演示的环节。
“沈居士有心了。”
马炔意念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满意”,它翅膀轻轻一扇,观内飞出一个用柔软灵草编织的小口袋,精准地落在沈重山面前。
“此乃观中所产灵谷,虽非珍品,亦蕴含几分灵气,聊作回礼,还请沈居士莫要嫌弃。”
沈重山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惊喜,双手接过那小袋灵谷,感受着其中精纯平和的灵气,连声道:
“仙长太客气了!如此灵谷,已是难得之物,老朽感激不尽!”
马炔心中冷笑。
对于一个有能力采购灵谷、且修为已达气丹后期的人类修士而言,这一小袋灵谷根本算不得什么。
对方这惊喜模样,九成九是装出来的。
但它也并不点破,而是同样假意客套道:
“沈家庄底蕴深厚,此等微末之物,只怕入不得居士法眼。
居士不嫌弃便好。”
“仙长说哪里话,此乃仙长所赐,意义非凡,岂是寻常灵谷可比?”
沈重山笑容满面,将灵谷小心收好。
……
接下来,两人又虚情假意地交谈了片刻。
沈重山言语间多是恭维与试探,试图套取更多关于马炔修为和这道场的信息。
而马炔则滴水不漏,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将话题引向对山下村民的庇护和灵雨之术,显得一心“修行”与“积德”。
……
沈重山越谈越是心惊。
心想这只雀妖不仅修为超出预料,心思居然也极为缜密,完全不似他印象中那些蠢笨易骗的小妖!
这令他顿时意识到,恐怕今日绝无可能再有任何“收获”!
反而待得越久,自己这虚假的恭敬就越是难熬……
现下双方修为相若,他又大为轻敌,作的准备恐怕根本拿不下一个气丹后期的妖怪!
再待下去根本毫无意义。
于是沈重山又勉强应付了几句后,便主动提出告辞:
“今日得见仙长风采,实乃三生有幸。不敢过多打扰仙长清修,老朽这便告辞了。”
“沈居士慢走。”
马炔意念平淡回应。
沈重山再次拱手一礼,然后转身,沿着来路下山。
与来时那志得意满、闲庭信步、不断打量四周盘算着如何将此地据为己有的姿态截然不同。
此刻他的步履明显匆忙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狼狈,仿佛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马炔站在桃枝上,静静地看着他那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雀目之中,幽光闪烁,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
直到踏上山道尽头的平地,感受到那来自玄云观的气息彻底消失,沈重山才顿住脚步。
接着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被层层古木遮掩的地方,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随即猛地一甩袖袍不再多看,径直走向那辆安静的马车。
“回府。”
车夫不敢有丝毫怠慢,忙应了一声“是”,一抖缰绳。
两匹训练有素的骏马迈开步子,拉着马车平稳地驶离了山脚,朝着沈家庄的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