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容易让人卸下防备的氛围里。

　　后排的两个人为了缓解“肩膀挨着肩膀”的尴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聊起以前。

　　王姨竖着耳朵，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借着看路况的由头扫一眼后视镜，不放过任何细节，以便掌握第一手信息。

　　“哎，你还记得之前初三下学期，新换的那个语文老师吗？”柳淼淼忽然侧过头，“叫张什么来着......大家后来私底下叫他“铁面张”来着。”

　　“当然记得，那时候马上要中考了，我是他的重点关照对象。”路明非缩了缩脖子，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大概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有一个严厉的语文老师。

　　“看来你印象也很深啊。”柳淼淼掩嘴轻笑，“其实他对谁都挺凶的，有次我把作业忘在家里了，他非说我没写让我罚站，当时我都快吓死了。”

　　“记得记得，后来还是王姨火急火燎送过来的。”路明非接话道，“还是王姨给力！当时他那个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前排的王姨听到这话，心情好了不少，没想到这小子记性还不错。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好厉害。”路明非看着柳淼淼，有些羡慕，“就像城堡里的公主，不管遇到什么，都会有骑士来救场。”

　　“不像我，要是犯了错，就只能祈祷婶婶别拿鸡毛掸子抽了。”

　　“可是......”柳淼淼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我也有羡慕你的时候。”

　　“羡慕我？”路明非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就算你是安慰我我也不会相信’的表情。

　　“羡慕我发展标准，还是写检讨一气呵成？”

　　要是有才艺，可以说羡慕才艺，有成绩可以说羡慕成绩。

　　自己这种上课不听课，常年趴着补觉，偶尔还会翘课溜去网吧打星际的吊车尾，还有能让钢琴小美女羡慕的地方？

　　“羡慕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柳淼淼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声音轻柔的像是梦呓。

　　“那时候每次上语文课，老张在讲台上讲鲁迅，你趴在桌子上，因为阳光会从窗帘缝隙里露出来，你就用书挡着脸睡觉。”

　　路明非愣住了，他没想到在那个自己是透明人，衰仔，所有人都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的初中时代，竟然会有一个光芒万丈的女孩注意过他。

　　这种感觉就像你以为自己是游戏里的npc，是主角路过都不会看一眼的背景板。

　　直到通关后，却还能在主角相册里发现你的抓拍一样。

　　“有时候你没睡觉，就托着下巴看窗外。”柳淼淼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在想办法溜去网吧打星际。”

　　“咳咳咳......”路明非老脸一红，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虽然大部分时间是这么想的，但也有一小部分时间是在思考人生。”

　　“骗人。”柳淼淼白了他一眼，“每次你溜号被老张发现，他把你拎到走廊上罚站，我坐在窗边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路明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时候他都不敢看柳淼淼，就跟古代的罪人不敢直视皇帝一样。

　　“你靠着墙，低头用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老张一转身就立马从口袋里掏出游戏币抛着玩。”

　　柳淼淼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明明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嫌弃，却还能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玩得那么开心。”

　　路明非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很灰暗的时光，也是最想删档重来的时代。

　　在婶婶的责怪，老师的白眼，同学的无视中，像个只会缩头的鸵鸟。

　　但在柳淼淼的描述里，自己竟然也有了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洒脱？

　　虽然这个洒脱，主要是体现在死猪不怕开水烫上。

　　“原来我在你眼里还能有点亮点。”路明非有些感慨，自嘲的笑了笑。

　　“还以为我在班里的形象，就是类似只会浪费空气的二氧化碳制造机呢。”

　　“才不是。”柳淼淼认真地摇摇头，“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能和你一样就好了。”

　　“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为了维持好学生的人设天天紧绷神经。”

　　“想睡就睡，想玩就玩，就算被骂了，也能没心没肺的笑出来。”

　　以前王姨也注意过路明非，只不过那时候存在感太低，没放在心上。

　　现在一想，能在短时间内全方面飞速进步，还能如此吸引自家小姐，可不就是“潜龙在渊”。

　　小姐果然眼光独到，最早看出了这支潜力股！

　　“其实......”路明非不好意思地说了实话，“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是真的不在乎，只是没人要在乎我，所以我自己也装作不在乎了。”

　　“这样还比较酷一点，就像......电影里的独行杀手？”

　　“独行杀手？”柳淼淼被这个比喻逗乐了，“哪有穿校服，流着口水睡觉的杀手啊？”

　　“那也可以是伪装，伪装懂不懂？”路明非试图强行挽回自己的尊严。

　　两人相视一笑，车厢里的磨空气仿佛都变甜了几分。

　　笑之后，柳淼淼故作嫉妒的撅起嘴。

　　“有时候我还挺嫉妒陈雯雯的。”

　　这个名字一出来，路明非本以为自己起码会有些不自然。

　　结果他现在已经对此毫无反应了。

　　恰好车子驶入一段没有路灯的林荫道。

　　茂密的树冠遮蔽月光，车窗外的霓虹也被甩在身后，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王姨把虽然看不见后排的情形，但凭她多年看狗血剧的经验，自家小姐白给速度有些太快了。

　　“嫉妒......陈雯雯？”路明非低下头重复了一遍。

　　“是啊。”柳淼淼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

　　“高中你虽然也经常看着窗外发呆，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只要陈雯雯叫你一声，你就立马屁颠屁颠跑过去。”

　　“那时候我就在想......”柳淼淼有些紧张，片刻后鼓起勇气继续说，“如果我也能被一个吸引我的人这样毫无保留、热烈的注视，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