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下了楼，急匆匆拦了辆出租车往学校赶。

　　车子在校门口稳稳停下，拉开车门拔腿就往食堂冲刺。此时距离高三下课，还剩不到十分钟。

　　兜里揣着饭卡，林越在心里已经把“请午饭”的剧本推演了无数遍——潜伏在食堂最隐蔽的角落，等温繁选好菜、指尖捏着饭卡即将贴上感应区的那个瞬间，他一个健步闪身而出，“啪”一下抢先刷上自己的卡。接着，用最不经意的语气甩出一句“昨天的事儿不好意思，这顿算赔罪”，最后，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光速消失。

　　至于这算不算“请吃饭”，他在车上就偷偷问过系统。

　　系统的回复和他预想的一样冰冷简短：“可以。”

　　于是，此刻躲在食堂立柱阴影里的林越，嘴角咧开一个堪称“奸诈”的弧度，压低声音，兀自喃喃：“呵，完美计划。”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近乎凝滞的埋伏时间……

　　“叮铃铃——”独属于高三的下课铃如同冲锋号般响起。林越浑身一激灵，瞬间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眼睛化作高精度扫描仪，从每一个涌入食堂的身影上飞速掠过。

　　重点搜寻目标：温繁。

　　同时警戒目标：他那三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兄弟——绝不能让那几个活宝搅了自己的“求生大业”。

　　食堂迅速被人声和食物的香气填满。林越缩在角落，感觉自己像只蛰伏在阴暗处的老鼠，目光鬼鬼祟祟地扫过一张张面孔。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饱餐一顿的学生开始三三两两离开。林越目送着周晋、李城、谢屿勾肩搭背地从食堂大门晃出去，再回头看向已然空旷的食堂大厅，心里“咯噔”一下：温繁人呢？

　　他掏出手机，系统倒计时像催命符一样跳动着——还剩十五分钟。

　　可打饭窗口的阿姨已经开始擦拭台面，拖把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湿痕。

　　不妙，大大的不妙。早上那仨活宝还信誓旦旦说要“推进关系”，说明温繁今天肯定在校。

　　难道还在教室？

　　林越刚抬脚准备往教学楼跑，食堂门口，一抹纤细熟悉的身影恰好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立刻把自己“嗖”地一下缩回阴影里，悬到嗓子眼的心重重落回肚子，甚至忍不住磨了磨牙，无声地笑了：“没人了？天助我也！这下更方便了……哈哈哈！”

　　他看着温繁径直走向仅剩的几个还有菜的窗口，立刻猫着腰，借助桌椅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拉近距离。

　　“同学，阿姨给你多加两个小鸡腿啊，正长身体呢，吃太素可不行。”打菜阿姨的声音格外温和。

　　“谢谢阿姨！”女孩的声音很清脆的，带着一丝被关怀的、轻快的喜悦。

　　就是现在！距离完美，只等阿姨按下最后的价格。

　　阿姨在刷卡机上“啪啪”按了几下，温繁白皙的手指捏着饭卡，正要递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林越一个箭步从后面窜出，手臂以近乎抢断的姿态越过温繁身前，“啪”一声，把自己的饭卡精准拍在了感应区上。

　　“滴，支付成功。”

　　温繁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和声音惊得手一缩，窗口后的阿姨也愕然抬头。

　　女孩看清来人，好看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你干嘛？”

　　林越挠了挠后脑勺，扯出一个自认为最诚恳、实则无比尴尬的笑：“那什么……昨天的事儿，真对不住。这顿饭我请，就当……赔罪了。”

　　“不用。”温繁的拒绝干脆利落，眉头未展，“我晚点把钱转你。”

　　她没再多看林越一眼，端着餐盘转身走向不远处一个空位，背影写满了“生人勿近”。

　　林越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羞耻感像蚂蚁一样爬满全身。

　　“哎哟，小伙子，”窗口的阿姨却突然冲他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一副过来人的腔调，“想追人家小姑娘啊？”

　　林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摆手，脸更红了：“没有没有！阿姨您别瞎说！”

　　阿姨一副“我懂的”表情，用下巴悄悄指了指温繁坐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这小姑娘啊，三年了，几乎天天都是最晚来，顿顿就点两个素菜。你看看，瘦得跟柳条似的，风一吹就能倒喽。”

　　林越一怔，这才回想起温繁盘里的内容——土豆丝，麻婆豆腐，外加阿姨“强塞”的两个小鸡腿。确实……清淡得过分了。

　　“或许……在减肥？”他小声嘀咕。

　　“减啥肥哟。”阿姨摆摆手，叹了口气，“正是长身体、费脑子的时候。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都心疼，时不时就得‘手抖’多给她加点肉。”

　　林越沉默了，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拧了一下。他对阿姨点点头，由衷地竖起大拇指：“阿姨，你们真好。”

　　阿姨被他逗乐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小姑娘长得跟画儿似的，可得养好了才行。”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微微一震。

　　林越掏出来，系统的提示赫然在目：

　　【当前剩余寿命：八个月】

　　一股熟悉的、宛如泡进温泉般的暖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疲惫和不适。林越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他下意识抬眼，再次望向那个独自吃饭的背影。她微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安静地咀嚼，明明坐在喧嚣褪去的食堂里，却好像置身于一个透明的、寂静的罩子中。那种格格不入的孤寂感，让林越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完成任务后的轻松，莫名掺进了一丝酸涩。

　　“叮——”

　　提示音再次毫无预兆地响起。

　　一天之内发布两次任务？林越眼皮一跳。

　　【发布任务：坐在温繁对面陪她吃完午饭】

　　【任务时限：无】

　　【完成奖励：寿命增加1个月】

　　【失败惩罚：寿命扣除8个月】

　　林越当场石化。

　　昨天当众表白，今天强请午饭，现在还得坐对面“陪吃”？这跟跟踪狂骚扰有什么区别？！

　　他不知道这破系统到底是什么恶趣味，但他无比清楚一个事实：被系统玩死，好歹有个过程；被系统抹杀，那就是当场暴毙。

　　权衡不过一秒，林越深吸一口气，抱着赴死般的决心，硬着头皮朝温繁那桌挪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恨不得把脚下的瓷砖抠出条缝把自己埋进去。

　　他刚在温繁对面坐下，女孩握着筷子的手便是一顿。随即，她抬起头，目光地扫过来，像两片薄冰，瞬间在林越脸上刮过。

　　“你到底要干嘛？”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冷意和质问。

　　林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毫无底气的笑容：“没、没干嘛……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吃饭怪……怪冷清的，我、我陪陪你？”平时插科打诨信手拈来的大男孩，此刻坐姿僵硬，眼神飘忽，活像被班主任拎到讲台边罚站的小学生，浑身上下都写着“心虚”二字。

　　温繁没接话，只是用那双漂亮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随你便。”

　　她重新低下头，专注地对付餐盘里的食物，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她吃得极慢，极认真。修长白皙的手指稳稳夹着筷子，每次只挑起一小撮米饭，配上一点点菜，轻轻送入口中。咀嚼时腮帮子微微鼓动，却不发出半点声响。偶尔，她会微微抿一下唇，额前细碎的刘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给那张过分冷淡精致的侧脸，增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生动的柔软。

　　她安静，缓慢，像一幅不该被惊扰的静物画。

　　而对面的林越，则成了这幅画里最突兀的一笔——他一会儿抠抠手指，一会儿挠挠鼻尖，一会儿又像椅子上有钉子似的悄悄挪动一下屁股，活脱脱一只被强行按在座位上的、浑身不自在的猴子。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蔓延。林越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安静逼疯了。

　　他终于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率先打破了僵局：“那个……温繁，你打算考哪里的大学啊？”

　　温繁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径直对上林越闪烁的眼睛。那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好奇，只有深切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林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越努力维持的尴尬表象，“你到底怎么了？”

　　“……”林越喉结滚动了一下，脸开始发热。

　　“请假一个月回来之后，”温繁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你就变得……很莫名其妙。”

　　林越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却只能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这个……说来话长……”

　　“不想说就算了。”温繁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并不纠缠，很干脆地收回了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餐盘上。

　　刚刚才撬开一丝缝隙的气氛，瞬间又冻结成冰。

　　靠！这让我怎么解释？！说我被一个破系统绑架了不做任务就得死？谁会信啊？！

　　林越内心狂风暴雨，脸上却只能维持着僵硬的讪笑。

　　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其不要脸的念头窜了上来。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下一秒，温繁就看到对面的少年忽然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垮塌下去，肩膀耷拉着，嘴角下撇，眉毛拧成八字，摆出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相，双手合十举到胸前，像只求食的小狗一样朝她不停作揖，嘴里还拖长了调子念念有词：

　　“哎——呀——你就告诉我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告诉我嘛……拜托拜托……”

　　声音黏糊糊，动作软趴趴，浑身上下写满了“你不答应我下一秒就能躺地上打滚”的无赖气息。

　　温繁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画风清奇的“撒泼”给震住了。她举着筷子，整个人僵在那里，漂亮的眼眸微微睁大，眼神里混杂着惊愕、茫然，以及“这人是不是终于疯了”的深深怀疑。她蹙紧眉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仿佛真的开始头疼。

　　“……行了行了，”她最终败下阵来，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我应该是要去京城。”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越脸上所有的可怜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唰”地一下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放回桌面，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抬，表情切换成一种近乎严肃的正经，沉声道：

　　“哦，这么巧，我也想去京城。”

　　这收放自如、无缝衔接的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温繁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愣怔了一秒，随即，那总是紧抿的、没什么弧度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向上轻轻勾了一下。虽然笑意极淡，像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却真实地驱散了她眉眼间惯有的清冷。

　　林越捕捉到了那抹一闪而过的笑，心里那块大石头“咚”一声落了地，差点没欢呼出来：过关了！总算蒙混过去了！

　　冻结的空气悄然流动起来，虽然谈不上热络，但至少不再那么针锋相对。

　　温繁吃饭的速度不算慢，很快，餐盘便见了底。她端起空盘，起身朝餐具回收处走去，没有再回头看林越一眼。

　　几乎是同时，林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迫不及待地掏出来。

　　【任务完成。】

　　【当前剩余寿命：九个月】

　　一股暖流再次涌遍全身。林越长长地、舒坦地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喃喃自语：

　　“这多出来的一个月……可都是靠我这张老脸，硬生生‘蹭’来的啊……”

　　语气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深沉的、对自己节操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