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渊回响,咒骸集群
意识如同沉没在冰冷粘稠的深海,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在黑暗中翻滚、撞击——星渊的崩溃、缓冲区的死寂、歌姬摇摇欲坠的净化之光、宿傩那斩断世界的妖刀虚影、伏魔御厨子中令人窒息的分解意志、以及最后那疯狂而渺茫的逃生裂缝……
混乱与剧痛是回归的第一声号角。
寒龙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咳嗽从喉间爆发,咳出的却不是血,而是混杂着暗灰色能量残渣与细微金属碎屑的浊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肺叶仿佛塞满了粗糙的沙砾。他挣扎着撑起身体,视野从模糊的重影逐渐聚焦。
触目所及,是一片无法用任何已知词汇准确描述的废墟。
这里显然不再是缓冲区B-7那种相对“规整”的死寂空间,而像是一个经历了无数次爆炸、撕裂、然后又以极其粗劣和疯狂的方式重新粘合起来的垃圾处理厂终末废渊。
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是低矮的、由扭曲变形的金属管道、断裂的晶体结构、以及凝固的、如同血管瘤般的暗红色能量团胡乱拼凑成的“穹顶”,缝隙间垂落着断裂的缆线和滴落着不明粘稠液体的肉质藤蔓。光源来自这些结构本身散发出的、极不稳定的暗红、污绿或惨白光芒,明灭不定,将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
脚下并非坚实地面,而是深达脚踝的、缓慢流动的灰黑色“尘埃”。这些尘埃并非普通尘土,而是由难以计数的、被碾磨到极细的咒术符文碎片、朽坏的有机物粉末、金属氧化物以及微弱咒力残渣混合而成,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并不断试图吸附、侵蚀接触物。
四周散落着更加巨大的、难以辨认原型的残骸:半融化的齿轮山丘、镶嵌着无数眼珠状晶体的肉块堆积、流淌着七彩毒液的金属湖泊、以及一些依稀能看出曾是庞大仪器或建筑骨架的扭曲金属框架,框架上爬满了不断蠕动、分泌粘液的暗紫色苔藓。
空气的味道复杂到令人作呕:铁锈、臭氧、腐肉、甜腻的香烛、辛辣的化学试剂、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万物衰败腐朽的终极气息。无处不在的、低频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仿佛金属扭曲或生物垂死的短促尖啸,构成了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这……什么鬼地方……”凯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半个身子埋在灰黑尘埃里,正努力把自己拔出来,布欧体质的再生能力似乎在这里也受到了抑制,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腐蚀性伤痕。
陈欢的身影在一处相对干燥的金属残骸阴影中缓缓凝聚,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气息虚弱。“阴影……在这里充满了恶意和饥渴……非常难驾驭。”她看向寒龙,“歌姬她……”
寒龙立刻转头搜寻。在不远处,歌姬俯卧在尘埃中,那身白襦绯袴巫女服已沾满污秽,千早破损,金色的前冠歪斜。她一动不动,神乐铃脱手落在一边,铃身上的裂痕触目惊心,几乎要彻底碎裂。
寒龙心中一紧,踉跄着扑过去,小心地将她翻转过来。歌姬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原本温润的脸庞毫无血色,眉心那点朱砂印记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她体内原本纯净坚韧的灵力几乎枯竭,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更严重的是,一种与这个世界废渊同质的、充满衰败与恶意的能量,正在缓慢地侵蚀她的本源。
“她为了共鸣‘拔楔之音’,透支了所有,包括部分生命本源。”寒龙快速检查后,心情沉重。歌姬的伤势比看起来更严重,不仅仅是力量耗尽,其作为“稻荷神”守护者与这个绝对污秽之地的规则冲突,正在对她造成持续性的根本伤害。
他尝试将一丝温和的粒子流注入歌姬体内,试图驱散那些侵蚀能量并激活她的生机。然而,他的粒子力量在此地也受到了极强的压制和污染,效果甚微,只能勉强护住她的心脉和灵魂核心,延缓侵蚀。
“必须先离开这片尘埃区,找个相对稳定、侵蚀弱一些的地方。”寒龙判断道。他背起昏迷的歌姬,捡起那布满裂痕的神乐铃,示意凯特和陈欢跟上。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昏迷者)在这片噩梦般的废渊中艰难跋涉。灰黑尘埃的侵蚀无孔不入,凯特不得不用混沌能量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隔绝层,但消耗很大。陈欢只能尽量选择阴影稀薄或附着在实体残骸上的地方移动。寒龙则用残存的粒子力场覆盖自己和背上的歌姬,抵御着尘埃和空气中弥漫的恶意。
他们避开那些明显危险的地带(如七彩毒液湖、肉块堆积处),朝着一个方向前行。废渊似乎无边无际,地形崎岖怪异,时常需要攀爬翻越巨大的金属残骸或绕开深不见底的裂隙。
行进了大约半个小时(时间感在这里同样不可靠),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没有流动的尘埃,地面是一种相对坚硬、布满龟裂的黑色琉璃状物质,仿佛曾被极致的高温熔化后又冷却。区域中心,矗立着一座格外庞大、保存相对“完整”的废墟。
那似乎是一座废弃的咒术中枢塔的基座部分。塔身早已折断,上半截不知所踪,只留下数十米高的、布满爆炸和撕裂痕迹的残骸。残骸由一种非金非石的暗银色材质构成,表面镌刻着无数早已失效、模糊不清的庞大咒术回路和封印符文,一些断裂的管道和线缆如同垂死的触手般耷拉下来。残骸底部,有一个半坍塌的、黑黝黝的入口,内部隐隐有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能量脉动传来。
“那里……能量波动相对稳定,而且内部结构或许能提供一些遮蔽。”寒龙观察后说道。虽然那入口看起来如同巨兽之口,但比起暴露在废渊无处不在的侵蚀下,或许是个值得冒险的选择。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中枢塔残骸。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属于久远过去的压抑感。塔身的材质异常坚固,连凯特用力敲击也只能留下浅痕。那些失效的符文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黯淡的光,随即熄灭,仿佛残存的能量幽灵。
就在他们接近入口,准备进入探查时——
异变突生!
中枢塔残骸周围的黑色琉璃地面上,那些龟裂的纹路中,突然毫无征兆地渗出粘稠的、暗紫色的“液体”!这些液体迅速汇聚、隆起,化作数十个形态扭曲、大小不一的暗紫色咒骸!
这些咒骸与之前缓冲区遇到的制式咒骸截然不同。它们没有统一的外形,有的像由无数残肢断臂胡乱缝合而成的多足怪物,有的像融化了一半的人形蜡像,有的则是纯粹的、不断变换形状的暗紫色能量团,表面浮现出痛苦或狰狞的面孔。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散发着极其混乱、狂躁、且充满攻击性的咒力波动,仿佛是由纯粹的恶意和此地的污秽能量直接催生出的“原生咒骸”。
它们一出现,那无数双(或感知器官)立刻锁定了寒龙三人,发出意义不明的、混合着嘶吼、哭泣、狂笑的噪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从四面八方猛扑上来!
“该死!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凯特怒吼,一拳将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多足怪物打飞,怪物的身体在半空中爆开,溅射出腐蚀性的暗紫色脓液。
陈欢身影闪动,阴影短刀划过一只人形蜡像咒骸的脖颈,蜡像头颅滚落,但无头的身体依然挥舞着利爪扑来,直到被她紧接着刺穿能量核心才彻底瘫倒。
寒龙背着歌姬,行动受限,只能以最小幅度的移动规避攻击,同时用粒子光束点射靠近的咒骸。他的攻击依旧精准,但威力大减,往往需要数击才能彻底瓦解一只咒骸。
这些原生咒骸单个实力并不算太强,大约介于二级到准一级咒灵之间,但数量众多,且攻击方式诡异,悍不畏死。更麻烦的是,它们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吸收或适应废渊的环境能量,被击溃后散逸的咒力很快会被其他咒骸或地面吸收,而中枢塔残骸周围,还在不断有新的咒骸从地面裂隙中渗出、成型!
“不能缠斗!它们的数量可能无穷无尽!进塔!”寒龙当机立断。
三人边战边退,向着那黑黝黝的入口靠近。咒骸群如同潮水般涌来,各种能量攻击、物理撕扯、精神干扰层出不穷。
就在他们即将退入入口的瞬间,那只最大的、如同肉山般的咒骸猛地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喷出一道粗大的、混杂着实体碎骨和腐蚀性能量的暗紫色吐息,覆盖了入口前方大片区域!
避无可避!
寒龙眼神一厉,正准备硬抗,陈欢却先一步闪到他身前,双手张开,将所剩不多的阴影之力全部释放,在身前形成了一面稀薄但坚韧的阴影护盾!
轰!
吐息狠狠撞在阴影护盾上,护盾剧烈波动,瞬间布满裂痕。陈欢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护盾轰然破碎,残余的能量冲击将她掀飞,撞在入口内侧的墙壁上。
但她也为寒龙和凯特争取了刹那的机会。
“走!”凯特抓住寒龙,猛地向后一跃,撞入了黑暗的入口之中。
几乎在他们进入的同时,更多的咒骸扑到了入口处,疯狂地冲击、抓挠着入口边缘,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但不知为何,它们似乎对进入塔内有所忌惮,只是在入口处徘徊嘶吼,并未立刻追入。
塔内一片黑暗,只有远处深处传来那微弱的、规律性的能量脉动光芒,勉强提供一点照明。空气沉闷,带着陈年的尘土和金属锈蚀味,但比外面那种无孔不入的侵蚀感要好一些。
寒龙放下歌姬,立刻查看陈欢的情况。陈欢伤得不轻,阴影之力透支,内腑也受到震荡,但意识还算清醒。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陈欢靠在墙上,喘息着说。
凯特守在入口内侧,警惕地盯着外面那些不肯散去的咒骸。“这些玩意儿……好像不敢进来?”
寒龙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看向塔内深处那脉动的微光,又感知了一下周围环境。这座废弃中枢塔的材质和残留的符文,似乎依然保留着某种极其微弱的“领域”或“禁制”特性,对废渊的原生咒骸有着本能的排斥。
暂时安全了。
但代价是,他们被困在了这座未知的、深处可能隐藏着其他危险的废弃塔内,外面是虎视眈眈的咒骸群,内部情况不明。歌姬重伤昏迷,陈欢战力受损,他自己的力量也所剩无几。
寒龙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从星渊崩溃到缓冲区苦战,再到宿傩的绝杀领域与这绝望废渊,连番恶战与逃亡,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与资源。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布满裂痕、灵力尽失的神乐铃,又看向昏迷中眉头紧锁、气息微弱的歌姬。
“必须尽快恢复力量,找到治疗歌姬的方法,弄清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以及……如何离开。”寒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疲惫与负面情绪,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理性火焰。
即使身处绝境,放弃也从来不是选项。
他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调动残存的粒子能力,一边缓慢地吸收、过滤塔内相对“纯净”的游离能量(虽然极少),一边尝试解析这座废弃中枢塔残留的符文信息,寻找任何可能有助于他们现状的线索。
黑暗中,只有那规律的微弱脉动,如同这座死亡巨塔缓慢的心跳,陪伴着四个伤痕累累、挣扎求存的灵魂。
废渊回响,咒骸环伺。在这被世界遗忘的垃圾场尽头,新的求生之路,于黑暗中悄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