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南荒的第三天,郑俊书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被称为“禁地”。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分不清白天黑夜。那不是乌云,而是一层厚重的瘴气,笼罩着整片大地。阳光透不过来,只有一种惨淡的灰光,让一切都显得阴森诡异。
地面是黑色的,寸草不生。偶尔能看到几株扭曲的植物,枝干上长满了尖刺,叶片呈现病态的暗红色,像是吸饱了血。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他们五个人,此刻正趴在一座小山的背面,借着乱石的掩护,观察着下方的一处营地。
那营地很大,占地至少百亩。外围是一圈简陋的木栅栏,栅栏上挂满了白骨——有人的,也有不知名生物的。栅栏内,是一排排低矮的窝棚,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
窝棚之间,有身影在走动。
那些身影,有的穿着破烂的衣衫,有的干脆赤身裸体。他们瘦骨嶙峋,行动迟缓,像行尸走肉一样。
是人。
都是人。
“头儿……”阿七的声音在颤抖,他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那些都是人……”
郑俊书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窝棚,落在营地中央的一座高台上。
高台上,立着几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绑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身上伤痕累累,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高台周围,站着几个……东西。
那东西长着人的身体,却有狼的头。它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手持粗糙的骨矛,在营地中巡逻。
“狼人?”铁手低声问。
“应该是‘狼妖’。”影狐的声音很轻,她在强压着恐惧,“南荒的一种低级妖物,但比普通人强多了。看它们的数量,至少有三十个。”
三十个狼妖,看守着上万个人族。
郑俊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观察。”他只说了两个字。
——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轮流监视那个营地,记录下一切能记录的信息。
营地里的“人”大约有一万左右。他们被关在那些低矮的窝棚里,每天只有两餐——一碗浑浊的汤水,几块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做的。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狼妖进入窝棚,拖出几个人。那些被拖出的人,有的被当场宰杀,血肉被狼妖分食;有的被绑到高台上的木桩上,不知等待什么命运;还有的被押送出营地,消失在远处的荒原中。
“它们把人当牲口养。”鬼眼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发白,“需要的时候就杀一批吃,不需要的时候就关着。”
阿七已经三天没说话了。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营地。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咬出了血,但一声不吭。
影狐的脸色也很差。她见过死人,见过屠杀,但没见过这种——把人当猪狗一样圈养,随时宰杀。
铁手一直在磨他那把短刀,已经磨得锋利无比,还在磨。
郑俊书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也想冲下去,杀光那些狼妖,救出那些人。
但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
第四天,他们观察到了更多。
营地外,每隔三天会来一队妖兵。那些妖兵形态各异,有的像狼,有的像蛇,有的像鸟,还有的根本看不出像什么。它们押送着一批批“货物”离开,又带来新的“货物”填充营地。
“这是交易。”鬼眼说,“它们在用人和别的妖物交换东西。”
“交换什么?”郑俊书问。
鬼眼摇摇头,但指向远处:“看那边。”
远处,隐约可见一片建筑。那建筑比营地大多了,有高塔,有城墙,像一座城镇。
“那应该是这个部族的老巢。”鬼眼说,“营地里的人,一部分被它们自己吃,一部分被拿去和别的部族交易。这片区域的老大,应该是住在那边。”
郑俊书看着那片建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身后的四个人。
“我们进去。”
阿七猛地抬头。
“头儿,你是说……”
“潜入那个老巢。”郑俊书说,“找到更多情报,然后……想办法毁了这里。”
他看着那个营地,看着那些被圈养的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个月后,我们来接你们回家。”
——
是夜,五人悄然下山。
他们绕过营地,向那片建筑摸去。
月光惨淡,照在黑色的荒原上,像一片死寂的海洋。
风中,隐约传来哭泣声。
那是从营地方向传来的。
郑俊书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没用。
只有往前走,才能救他们。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片黑色的荒原。
郑俊书五人在乱石间穿行,悄无声息。远处,那座妖物老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高耸的石塔,粗糙的城墙,偶尔闪过的火光,还有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嘶吼声。
但郑俊书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最后,他停了下来。
“头儿?”阿七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郑俊书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个隐约可见的营地。
那里,关着一万个人。
一万个和他一样的人。
一万个像牲口一样被圈养、随时可能被宰杀的人。
“头儿,你怎么了?”阿七走回来,压低声音问。
郑俊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救了他们,然后呢?”
阿七一愣。
“然后……然后送他们回去啊。”
“送哪去?”郑俊书问,“送回人族疆域?怎么送?一千多里路,到处都是妖物邪魔,我们五个能护送一万人安全穿越?”
阿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俊书继续说:“就算送回人族疆域,他们怎么办?这些人从小在这里长大,没有修炼过,没有武技,没有生活技能。他们怎么活下去?谁养他们?谁管他们?”
阿七的脸色变了。
铁手停下磨刀的手,抬起头。影狐靠在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鬼眼依然面无表情,但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都想到了这个问题。
只是一直不敢想。
“还有。”郑俊书的声音更低了,“那些被我们杀了狼妖的部族,会善罢甘休吗?它们追上来怎么办?我们五个可以跑,那一万人能跑吗?”
没有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