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债幡的流苏还在指尖颤栗，陆归刚将最后一缕散功愿力注入幡面，那道冰冷的机械音便像淬毒的针，扎破了万商天域的结界——“检测到违约行为。“

　　他猛地抬头，发髻上的白玉簪因动作过急滑落半寸，露出额间那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十万年前散功时，被自己亲手捏碎的本命剑划下的印记。此刻，印记竟泛起微弱的青光，与虚空中传来的波动隐隐共鸣。

　　诸葛青就站在三步外，手中的算筹“啪嗒“掉在青玉案上，滚到陆归脚边。他素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微微颤抖，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道主，这波动......不是资本天道的气息。“

　　阿蛮攥着腰间的狼牙棒，指节泛白，少女特有的杏眼此刻瞪得滚圆，颊边的碎发被骤然升起的阴风卷起：“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她话音未落，头顶的琉璃灯突然炸裂，碎片溅到她手背，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天空。

　　天空正在撕裂。

　　不是寻常的空间破碎，而是像一块被强行揉皱的锦缎，边缘处溢出扭曲的光粒。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腐殖质的怪味，温度骤降，陆归能清晰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霜花，又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吹散。

　　“万商天域编号X-7431，擅自更改天道属性，违背《宇宙债务联盟公约》第327条。“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耳边低语，却又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让人耳膜发疼。陆归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藏着一枚用自己心头血滋养的护心镜，此刻镜面上正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都在剧烈闪烁，像是在抗拒某种碾压性的力量。

　　战舰降临的瞬间，整个万商天域的时间仿佛都停滞了。

　　它不存在于三维空间的任何坐标，却又真实地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舰身像是由凝固的星河铸造而成，表面流淌着超越认知的几何纹路，时而收缩成点，时而延展成面。陆归眯起眼，调动仅存的一丝道力去窥探，却只觉得神魂像是被投入了绞肉机，传来阵阵刺痛——这东西，根本不是这个时代能理解的造物。

　　舰首缓缓降下一道光柱，光柱中走出的“绅士“让诸葛青倒吸一口凉气。

　　笔挺的黑色燕尾服，浆洗得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甚至手中还握着一根镶嵌着蓝宝石的文明棍。可当他微微鞠躬时，帽檐下的阴影散去，露出的却是无数根莹白色的触手，每一根触手上都布满细小的吸盘，正随着呼吸微微蠕动，发出黏腻的“滋滋“声。

　　“呕——“阿蛮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见过青面獠牙的妖兽，见过茹毛饮血的魔修，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存在——用优雅的皮囊包裹着令人作呕的本体，比那些赤裸裸的邪恶更让人胆寒。

　　“我是宇宙债务联盟的'评估者'。“绅士的声音依旧温和，可触手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文明棍，蓝宝石表面立刻浮现出一行行陆归从未见过的文字，“很荣幸见到您，归元道主陆归先生。您的'功德塔'项目，很有创意，但很遗憾，它违约了。“

　　陆归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掐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功德塔是他耗费百年心血打造的，为的就是让万商天域的修士摆脱资本天道的控制，用功德抵扣债务。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引来更恐怖的存在。十万年散功的日子还历历在目，那种修为一点点从体内流逝，骨头缝里都透着无力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违约？“他刻意放缓语速，目光紧盯着评估者的触手，试图从那蠕动的节奏中找出破绽，“我更改的是被你们操控的'原天道'，何谈违约？“

　　“啧啧。“评估者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触手突然停止蠕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道主先生，您还是这么擅长诡辩。“他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天域中回荡，紧接着，万商天域所有修士的头顶，都浮现出一串淡蓝色的数字，数字还在不断跳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诸葛青抬头看着自己头顶的数字，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那数字后面跟着的单位，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宇宙信用点“，换算成他熟悉的灵石，足以买下十个万商天域。他颤抖着抓住陆归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道主，这......这是什么？我什么时候欠了这么多债？“

　　“他们，都曾与'原天道'签订契约。“评估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现在原天道消失，契约的债权方，自动转移给联盟。简单来说，他们现在欠联盟的债。“

　　阿蛮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狼牙棒在她手中嗡嗡作响，周身爆发出橙色的灵力：“放你娘的狗屁！那些契约是强迫签订的，根本不算数！“她往前踏出一步，脚边的青石地砖应声碎裂，“当初资本天道用我们的亲人要挟，我们不签就死，这种契约也能作数？“

　　评估者缓缓摇头，触手重新开始蠕动，这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韵律：“强迫？契约就是契约，不论自愿与否。这是宇宙最基本的规则。“他的目光转向陆归，触手尖端的吸盘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细小的牙齿，“您散功十万年，想必很懂'还债'的道理。现在，请您做出选择。“

　　陆归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执掌过亿万生灵的生死，也曾在散功时亲手打碎自己的道基。十万年里，他见过太多因债务家破人亡的修士，见过太多被规则碾压的绝望眼神。他建立功德塔，就是想打破这该死的规则，可现在，更强大的规则找上门来了。

　　恢复原天道？那意味着万商天域的修士又要回到过去那种被资本榨干骨髓的日子，他十年的心血将付诸东流，那些信任他的人会再次陷入深渊。他做不到。

　　个人承担所有债务？三千六百万亿年的还款期，比宇宙的寿命还要漫长。他就算散尽所有愿力，就算魂飞魄散，也还不清这笔债。而且他一旦被束缚，万商天域失去庇护，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诸葛青看出了他的挣扎，脸色更加惨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他知道陆归的难处，可他更怕回到过去，那种每天醒来都要计算自己还欠多少灵石，连呼吸都觉得是在负债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再过。

　　阿蛮则是一脸焦急，她虽然冲动，却也明白眼前的局势有多凶险。她攥着狼牙棒的手微微颤抖，脑海里闪过父母被资本天道杀害的画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相信陆归，可连道主都沉默了，他们还有希望吗？

　　空气中的压迫感越来越强，战舰表面的纹路流淌得更快了，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陆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像是在敲打着一面破旧的鼓。他的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护心镜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突然，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打破了死寂的氛围。诸葛青愣住了，阿蛮也停下了抽泣，就连评估者帽檐下的触手都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笑出来。

　　“我选第三种。“

　　陆归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怎样汹涌的力量。诸葛青瞳孔骤缩，阿蛮也瞪大了眼睛，就连评估者的触手都开始不规则地蠕动起来，显然是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

　　“哦？“绅士帽檐下的触手停止蠕动，蓝宝石文明棍在地面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道主先生还有别的选择？愿闻其详。“

　　“我买下整个联盟。“陆归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评估者那由触手构成的“脸“，“包括你。“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万商天域炸响。诸葛青直接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疯了......道主疯了......“阿蛮则是眼睛一亮，刚才的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她攥着狼牙棒的手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评估者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触手剧烈地蠕动起来，发出“桀桀“的怪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买下联盟？道主先生，您知道宇宙债务联盟的资产有多少吗？就算把整个万商天域卖了，也不够偿还联盟万分之一的债务，更别说买下联盟了。“

　　陆归没有反驳，只是缓缓抬手。

　　业债幡在他掌心展开，幡面原本是暗沉的灰色，此刻却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中，无数细小的光点汇聚，形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那是十万年来被债务逼入绝境者的魂魄。这一次，幡面上浮现的不再是散功者姓名，而是——整个宇宙债务联盟所有成员的生辰八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写成，透着一股浓烈的怨念。

　　绅士的脸色瞬间大变，触手猛地收缩，像是被火烫到一样。他手中的文明棍“哐当“掉在地上，蓝宝石碎裂开来，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你怎么会有......“他的声音带着惊恐，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优雅，“这些生辰八字是联盟的最高机密，只有历代盟主才能知晓，你一个下界修士，怎么可能......“

　　“十万年散功，我散的不只是修为。“陆归一步踏出，身形瞬间出现在绅士面前，强大的气势将对方笼罩，“还有这宇宙间，所有被债务逼入绝境者的怨念。你们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制定规则？“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刺向评估者的神魂：“不，你们也是欠债者。“

　　“欠的，是因果之债。“

　　业债幡猛地卷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无数怨念凝成的锁链从幡面飞出，缠住绅士的身体。绅士发出凄厉的惨叫，触手不断挣扎，却被锁链越缠越紧。他试图调动战舰的力量，可战舰表面的纹路却开始暗淡，像是被业债幡的力量压制住了。

　　在被拖入幡中空间的最后一刻，绅士看到了无数宇宙——每个宇宙，都有被债务毁灭的文明，都有因高利贷而死的天道。那些文明的残骸漂浮在虚空中，那些天道的魂魄发出痛苦的哀嚎，每一道声音都在控诉着宇宙债务联盟的罪行。

　　“现在，轮到你偿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