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来敌
日子一天天过去,栖凤坡的深秋,在一种外松内紧的异样平静中度过。
村人只知那夜有山兽惊了张家产妇,幸得过路的胡仙长相救,事后仙长便在张老实家院中老枣树下结庐暂住,说是要观察此地风水余波。
张老实夫妇感激涕零,自然无有不允,每日清茶淡饭,虽简陋却诚心供奉。
胡玄黎也不挑剔,多数时候只是盘坐树下,闭目存神,偶尔在村周缓步而行,似在勘察地脉。
村口那两位金甲神将早已撤去,但老土地得了城隍严令,几乎将自家那点微薄香火愿力大半都用来照看这小小的山村,尤其是张家院落。
日夜游神往来巡梭的痕迹,在胡玄黎这等修为眼中,清晰可辨。
更远处,府城隍庙方向的香火神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这一方天地,警惕着外来的触探。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那张家的婴孩,取名张焕,长得白白胖胖,除了眼睛格外清亮有神,哭声格外洪亮些,倒也并无太多异处。
只是胡玄黎每当靠近那婴孩,便会泛起唯有他能感知的暖意,与婴孩身上那日渐内敛的纯净星辉隐隐共鸣。
胡玄黎白日静修,夜里则常以神念巡游四方山野,风诀运转之下,身形化入夜风,无声无息,方圆百里之内的灵气流动、精怪气息,尽在感应之中。
数日下来,倒也发现了几拨不速之客的踪迹:有远方山头开了灵智的禽妖,远远盘旋窥视,被游神惊走。
有地脉中潜行的阴秽之物,试图靠近村落吸取所谓灵婴气息,被他暗中以风刃斩灭。
甚至还有一两个行迹诡秘、似道似巫的修士,在百里外徘徊测算,终究未敢踏足城隍神力明显加强的这片区域。
这些,都不过是癣疥之疾。
这一夜,月隐星稀,山风格外凛冽。
胡玄黎正于树下神游,忽觉袖中城隍令符轻轻一震,传来一道急促的神念讯息:“西南四百里,玄风岭方向,有强横妖气逼近,其速甚疾,恐来者不善!境内游神已受阻退避!”
几乎同时,胡玄黎神念感应之中,一股沉浑暴戾的妖气,如同黑夜中燃起的狼烟,正破开云层,径直朝着栖凤坡方向扑来!
那妖气之烈,远非前几日那些小妖小怪可比,其中更夹杂着一股灼热腥风,所过之处,下方山林间的夜鸟惊飞,走兽蛰伏。
“终于来了么?”胡玄黎睁开眼,眸中青光一闪而逝。
他身形未动,依旧坐在树下,但周身气息已如深潭之水,由极静转为内蕴的汹涌。
老土地也从祠堂中惊慌现身,拄着藜木杖,望向西南天际,脸色发白:“好……好凶的妖气!怕是修炼数百年的大妖!”
胡玄黎神色不变,只对老土地道:“守好村子,尤其是张家。未得我信号,莫要妄动神力与来敌冲突。”
老土地连忙点头,身形一晃,融入脚下土地,将自身神域收缩,紧紧护住张宅地基。
说话间,那股妖风已至村外山梁。
夜空之中,黑云骤聚,云层里两点赤红光芒亮起,如巨大灯笼,带着残忍与贪婪,俯瞰下来。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滚过山野:
“星辉宝气,果然在此!交出天星转世之婴,饶尔等蝼蚁性命!”
声浪过处,村中犬吠顿止,家家户户门窗格格作响,孩童惊哭。
张老实夫妇也从睡梦中惊醒,抱着啼哭不止的张焕,吓得浑身发抖,只听得窗外风声厉啸,如鬼哭神嚎。
胡玄黎缓缓站起,青灰道袍在狂暴的妖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
他抬头,望向那黑云中探出的巨大头颅,竟是一头通体赤黑、生着独角、鬃毛如火的巨豹!
其形貌与先前那被吓退的豹精有几分相似,但体形大了何止十倍,妖气更是天渊之别。
此刻,这独角火鬃豹妖大半身躯隐在翻滚的妖云之中,唯见獠牙森森,口鼻间喷吐着暗红色的火星。
“玄风岭独角大王?”胡玄黎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风吼,传入豹妖耳中,“不在自家洞府纳福,来此凡俗村落寻衅,好大的威风。”
“嗯?”那独角火鬃豹妖赤目一转,锁定枣树下那看似渺小的人影,竟能一口道破它的来历,心知并非寻常土地游神,“你是何人?也敢阻本王好事?速速退去,念你修行不易,可免一死!”
胡玄黎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对方妖气虽盛,但暴戾外露,根基似有驳杂,并非无懈可击。
他心念一动,体内金丹滴溜溜旋转,一股透着刺骨寒意的丹冻冰风自指尖悄然流转。
豹妖见他不答,反而一副淡然模样,顿时大怒:“找死!”
巨口一张,一道水桶粗细、凝练如岩浆般的暗红火柱,裹挟着腥臭毒烟,轰然喷出,直射胡玄黎所在!
火柱未至,灼热的气浪已将地面草木烤得焦枯,枣树叶子瞬间卷曲。
胡玄黎不闪不避,只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向前轻轻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冰层碎裂的细微轻鸣。
那气势汹汹的暗红火柱,在距离胡玄黎身前三丈之处,骤然撞上了一层无形壁障。
无数细密到极致的淡青色风刃组成的漩涡!
风刃旋转切割,带着源自丹冻冰谷的极致寒意,火柱一入其中,竟如滚汤泼雪,迅速黯淡、凝固,最终化作漫天飘散的黑红色冰晶碎屑,簌簌落下!
寒意逆着火柱而来,独角火鬃豹妖只觉自己喷出的妖火竟传来反噬的冰冷,鼻端鬃毛瞬间挂上白霜,心中骇然:“玄冰罡风?你是何人?!”
回答它的,是胡玄黎向前踏出的一步。
一步踏出,身影已如青烟般消散。
下一瞬,豹妖只觉头顶上方寒气大盛,一道凝练如实质、长约丈许的淡青色风刃,宛如九天垂落的冰月弧光,悄无声息地斩裂妖云,直劈它那硕大的头颅!
豹妖狂吼,头顶独角赤芒爆闪,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向上抵去,角尖与风刃硬撼一记!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气浪如环,将四周妖云彻底震散,露出豹妖长达十数丈的完整身躯。
它被这一击劈得向下一沉,独角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白痕,酸麻刺痛之感传遍脑髓。
而那道风刃也被震散,但散开的并非寻常气流,而是无数细小的冰风之刺,顺着妖气缝隙,往它周身毛孔钻去!
豹妖又惊又怒,浑身妖火迸发,烧融那些冰刺,但体内妖力运转已出现了一丝滞涩。
“好厉害的风法!这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它野性虽凶,却并非全无智计,眼见突袭无功,对方风法诡异凌厉,兼有克制它火属妖力的奇寒,立刻生了退意。
天星转世虽好,也得有命享用。
然而,胡玄黎既已出手,又岂容它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夜空中,胡玄黎身形再现,凌空虚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由纯粹风元凝聚、近乎透明、边缘流转青白光晕的长剑。
他剑诀一引,并非直刺,而是对着下方虚空,划出一个奇异的圆弧。
方圆百丈之内,风,停了。
不,不是停,而是被彻底掌控、编织。
无数道无形有质的气流,如同最柔韧又最锋利的丝线,以豹妖为中心,交织成一张迅速收缩的大网。
网线之上,丹冻冰谷的寒意蕴而不发,却让空间都仿佛凝滞冻结。
豹妖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陷入无形泥沼,举爪摆尾都异常费力,更可怕的是,妖力外放也受到极大阻碍。
“风域?!你竟能初掌风域!”它惊恐咆哮,奋力挣扎,浑身妖火熊熊燃烧,试图烧穿这风之罗网。
胡玄黎面色微白,以他如今修为,强行催动这初步领悟的风缚之域,消耗亦是不小。
但他眼神清明依旧,手中风剑向下一点。
风网骤然收缩!
“吼——!”独角火鬃豹妖发出凄厉痛吼,坚韧的皮毛被风线勒出道道血痕,妖血甫一渗出,便被寒气冻结。
它猛地一低头,竟将头顶那根祭炼多年的独角生生震断!
独角离体,瞬间爆发出刺目血光,一股狂暴紊乱的能量冲击开来,终于将那收缩的风网炸开一道缝隙!
豹妖趁此机会,化作一道血光,遁速激增,头也不回地向西南亡命逃去,连句狠话都不敢留,只留下漫天飘散的血冰和一股焦糊腥气。
胡玄黎并未追击,散去风剑,缓缓落回枣树下,轻吐一口浊气。
袖中城隍令符传来赞叹与关切的神念:“道友神通惊人,竟能重创那黑风岭的凶顽,逼其断角遁逃!此獠经此一败,短期内必不敢再犯。道友可安好?”
“无妨,损耗些元气罢了。”胡玄黎传回神念,抬眼望去,村中受惊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张焕那格外响亮的哭声,穿透夜色,带着新生命不屈的活力。
远处山峦背后,已隐隐透出一线青白。
天,快亮了。
这一夜,栖凤坡的村民只听得远处山梁似有雷响风吼,持续时间不长,便归于寂静,只当是深秋天气骤变。
唯有老土地感知分明,对胡玄黎更是敬若神明。
胡玄黎重新盘坐,调息恢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