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保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沙盘上县衙的地标，眼神变得越来越凶狠。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想靠我的话让他们彻底不怀疑，不太可能，但至少能让他们再给我一次机会，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语气中带着痛心。

　　“你想过吗？中原王朝最希望我们做什么，又最怕我们做什么？”

　　“千百年来，他们的心思就从来没变过，既盼着我们不团结，部落间打来打去，永远成不了气候；可又怕我们在这争斗里，真能出个统一草原的英雄，让他们寝食难安。”

　　“自成吉思汗后，草原上就再没出过能统一各方的人物，如今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各个部落达成表面团结，可这份团结太脆弱。”

　　“说实话，若不是赢了徐达，我哪来团结各个部落的威望？而陈安管着的江浦县，就是块谁见了都想咬上一口的肥肉……”

　　“他们跟着我来，真的是一心想要光复大元吗？”

　　“大部分人，怕是只想发一笔财！”

　　王保保看着沙盘的眼神又变得充满了期待。

　　“陈安这人才是真的难得，他把草原各部落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竟想用那些突然出现的大炮，来打破他们对我的信任。”

　　“如今，要重新赢回他们的信任，重燃他们打回中原的决心，我只有一条路能走……”

　　“赢！”

　　“而且必须是压倒性的战胜！”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乃儿不花听完，单膝跪地，右手重重地砸在自己的左胸上，坚定地说道。

　　“大王，末将誓死追随您！”

　　王保保起身扶起他，笑着说道。

　　“你的忠心我清楚，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别急，先陪我出去走走。”

　　北元账外，圆月高悬。

　　王保保看着江浦关上的点点火光，突然说道。

　　“东门战场……怕是有高人相助。”

　　见乃儿不花一脸茫然，他接着解释道。

　　“西门战场传回全军覆没的消息，但对眼下战败的局面来说，这未必是坏事，至少没有溃败士兵回去散布恐慌，造成的危害能小些。”

　　“但东门战场不同，一千多辎重兵活着回来了。”

　　“陈安的大炮射程远，他们怎么可能从城外六百步安全撤回？”

　　“即便没有大炮，追兵也该把他们全灭了，打仗打到份上容易杀红眼，特别是在打胜仗时，西门的夏将军便是如此。”

　　“可东门却故意放他们回来，肯定是有人在将士杀红眼时，及时拦住了守关主将。”

　　“这个高人，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这一千多溃败士兵，我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要彻底消除影响，只能破釜沉舟。”

　　王保保眼神转冷。

　　“据关内探子回报，去江浦的官道被洪水冲毁，徐达大军得绕道，十一月份前到不了。”

　　“正好，让咱们的将士放开了吃喝，把五个月的军粮牛羊一个月吃完，近一个月时间，也足够他们忘了之前的恐慌了。”

　　“十月末定会落雪，到时候军粮也耗尽了，只有打进关内才能活命，那时候人的意志会比钢铁还硬。”

　　“他陈安的大炮不是厉害吗？”

　　“我就用二十多万大军，全数压向这一马平川的中门，倒要看看他的大炮，到底能杀多少人！”

　　说完，王保保转身就往帅帐走去，眼神坚定得令人害怕。

　　乃儿不花明白，王保保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他越想越激动，连忙跟了上去。

　　“大王，届时我愿带头冲锋！”

　　王保保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是我的嫡系亲信，哪轮得到你去带头冲锋？让东西二路大军冲在前头就行！”

　　回到帅帐后，王保保又盯着沙盘上县衙的地标发起呆来。

　　他总觉得东门战场那个高人，像一个老熟人。

　　徐达用兵光明磊落，以前红巾军的朱大帅……

　　想到这里，他又摇头笑了。

　　朱元璋现在可是皇帝，怎么可能亲自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就算他脑子被门夹了，也绝不会做这种蠢事！

　　而此刻，刚洗漱完毕回到客房的朱元璋，突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马皇后赶紧问道。

　　“重八，你怎么了？”

　　朱元璋揉了揉鼻子，吐槽道。

　　“准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骂咱！”

　　“大半夜的，十有八九是老大在宫里批奏折呢，一边批一边骂。”

　　“这小兔崽子，才累几天就喊苦，等咱回去好好治治他！”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也飘向了应天府的方向。

　　其实，他是有些想儿子们了，特别是想找机会揍老大一顿，好过过手瘾。

　　“哎？这鸡毛掸子哪儿来的？”

　　朱元璋突然瞥见马皇后手里拿着的东西。

　　马皇后晃了晃手里的鸡毛掸子，说道。

　　“跟黄小姐借的，没事，你继续说要揍老大的话，我帮你掸掸桌子上的灰。”

　　朱元璋笑着拿过鸡毛掸子，开始说起了正事。

　　他讲述了今天在战场上看到的一切，马皇后也说了在指挥室里的情况。

　　两人一合计，对陈安的指挥能力有了更全面的认识，眼里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朱元璋还多了几分后怕。

　　这样一来，陈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罪名，在朱元璋心里又加重了一分。

　　马皇后猜到了朱元璋的心思，却没法劝阻。

　　皇帝的多疑和戒备，有时候并不是错误，而是必须具备的城府。

　　她能做的，只有转移话题，等打完仗再说其他事情。

　　马皇后温柔地笑了笑，说道。

　　“重八，你这一说起标儿，我才反应过来，得给孩子们报个平安才行。”

　　朱元璋握住她的手，也温柔地回应道。

　　“妹子你尽管放心，不用咱们自己报平安，负责这事的人早出城了。”

　　“老大是咱亲自教的，办事哪能不靠谱？”

　　“他不光会让人在长城上盯着战局，还会让南通、淮安、庐州、镇江四府的兵马随时准备支援。”

　　“但凡江浦有危险，保证不等城破，援军就会赶到。”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期待。

　　“只是谁也没料到这场首战会是这个结果！”

　　“想必用不了几天，陈安就得凭着这一战，被满朝文武记住，而他那新式洪武大炮，也将一战成名！”

　　“说实在的，咱还挺好奇那些老臣知道后的反应！”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应天府的方向，眼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