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着周老汉满是期盼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真的想答应这位快不行的老部下，可他又真的不能答应！

　　先不说陈安如今怀璧其罪的隐患，也不提他犯过的那些大不敬的错，单说周老汉到了生命最后一刻，还想着算计他朱元璋，只为给陈安求条活路……

　　就凭这，他也不能松口！

　　这些老兵为大明披甲、为家园披甲、为子侄披甲，也算为他朱元璋披甲，可更多的是为陈安披甲。

　　这样的民心军心，早就让皇帝后背发凉了。

　　别说他朱元璋，就算是出了名仁厚的宋仁宗，遇上这情况也得慌！

　　而一个为陈安战到最后一口气的老兵，还想用自己的战功换不杀陈安的承诺，这简直让他后背凉透了！

　　“老哥哥！”

　　朱元璋握紧周老汉的手，语气沉重。

　　“不瞒您说，其实陈安是咱的亲儿子！”

　　“咱定是比你更为不舍的，可咱也顶多能答应你，绝不会凭白无故杀他，要杀也得等他真犯了该杀的罪！”

　　“老哥哥，你也得多体谅体谅，当皇帝也有当皇帝的难处啊！”

　　周老汉眸中微亮。

　　“陈大人他……他难道就是……”

　　见朱元璋点头，周老汉勾了勾嘴角，但很快又失落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

　　皇帝这位置，本就如坐针毡。

　　都说虎毒不食子，动自己儿子，还是亲儿子，朱大帅心中也一定很难决断。

　　他没读过多少书，可也知道皇帝丢了龙椅的下场。

　　富商没了家业只是穷了，皇帝丢了江山，一百个里九十九个要掉脑袋，儿孙会被斩尽杀绝，妻女还会沦为别人的玩物！

　　所以皇帝们多少都多疑，不多点心眼，根本活不长！

　　想明白这些，周老汉释然地点点头。

　　“好！那就等他真到了罪有应得的地步，再处置他！”

　　“圣上，实不相瞒，当年我跟您一样，打心底里瞧不上陈大人的行事路数！咱可是跟您混过的，脾性早被您带得直爽，哪忍得了拐弯抹角？可这三年看着他办事，我彻底改了主意。只求圣上别因一时气头上，误杀了忠良之臣！”

　　“是贤良，不是忠良！”

　　朱元璋当场打断。

　　“他离忠良还差得远！”

　　周老汉看着又犯固执的朱元璋，实在没力气争辩了。

　　在他看来，皇帝只是跟陈安相处得少，了解不够，才会说这种话。

　　他也不怪朱元璋，他们这些老家伙，当年也是花了一两年才转过弯来，更何况比他们固执得多的皇帝？

　　再说了，两人身份天差地别，要是他当了皇帝，说不定也会这么多疑。

　　这就跟暴发户突然有钱一样，总觉得别人要谋他的财、害他的命。

　　更何况朱元璋的皇位，本就是靠谋害小明王得来的，他多疑也正常！

　　想通这些，周老汉不再为难朱元璋，只是艰难地说。

　　“行！就按您说的，等他犯了该杀的错再处置！”

　　“但有件事我必须提醒圣上。李善长那帮人靠不住，保不齐会耍手段陷害陈大人！”

　　“陈大人不怕跟权贵硬碰硬，是个有骨气、有本事的人，他真的……真的能给您帮大忙，做您的左右手啊！”

　　朱元璋看着周老汉。

　　老爷子疼得眼泪直流，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还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眼里满是祈求。

　　朱元璋用温热的手掌盖住他的手背，轻声说。

　　“咱何尝不想让他当咱的得力帮手，只是，有些事没那么简单啊！”

　　“草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求圣上答应……”

　　周老汉用尽全身力气，语气里满是托付的郑重。

　　“往后若是您觉得陈大人犯了错，要查他，务必用您最放心的人！就像……现在还在战场上打仗的毛将军那样的！”

　　朱元璋重重点头。

　　“咱答应你！朕，答应你！”

　　听到这话，周老汉终于放下心来，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身前那片熟悉的稻田，眼里满是憧憬，轻声呢喃。

　　“真想……等到明年，看看这地里的好收成啊！”

　　下一秒，本就强撑着的周老汉没了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靠了下去。

　　他只能望着飘雪的天空，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

　　朱元璋知道，这位老哥哥，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了。

　　“老哥哥，你还有啥未了的心愿？快跟朕说！别憋着，有啥都尽管说！”

　　周老汉任由雪花落在自己用力瞪大的眼睛上，雪花在黑眼珠上融化，视线渐渐模糊。

　　他想起了当年离家抗元的时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向重庆府的方向，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朱元璋也一直望着重庆府的方向，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他拔出佩刀，割下周老汉那已经白了一半的头发，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老哥哥……”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沙哑。

　　“朕向你许诺的事，绝不会落空！朕会把你胸甲上刻着名字的那块取下来，让它和这缕带着你英魂的头发作伴，一起送你回家！”

　　“等朕给重庆府官员下了圣旨，就叫钦差护送你回去，从朝天门码头登岸，葬在合川钓鱼城！”

　　“你的身子留在这儿，英魂跟着头发回故乡，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看着周老汉含笑的脸，轻声说。

　　“瞧你在笑，这便是应下了！”

　　“周将军，朕今日就追封你为正四品指挥佥事，以此表彰你当年的功绩！”

　　小半个时辰后，朱元璋又驾着马拉板车，把这位刚追封的周将军送到了江浦山下。

　　这里放着些死状太惨、怕家人受不了，准备就地安葬的将士。

　　他们会留在江浦山长城南边，和历代先烈一起，永远守护江浦。

　　就在这时，三名传令兵接连冲进指挥室，声音急促。

　　“报！东门敌军后方现三万蓝字旗朝廷大军！”

　　“报！西门敌军后方现三万傅字旗朝廷大军！”

　　“报！中门北元主力后方现大批朝廷人马，徐字旗，另有李、汤二字将旗！”

　　当朝廷大军连夜驰援江浦关的消息传到指挥室时，所有人都明白，原本计划在江浦关外围歼元军主力的战略，如今已能提前宣告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