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的语气沉了下来，还带着几分狠劲。

　　“另外，必须管好自己的手！”

　　“不管是谁，敢打后勤物资的主意、贪墨将士们的口粮、医药或是兵甲，不等圣上降罪，我李善长就会让他和他全家付出血的代价！”

　　沉思片刻，他又想起了当下的时节。

　　“如今夏末已至，水患风险极高，你们必须统筹好地方官府，立刻去巡察河堤坝岸，赶紧落实堤坝抢修和灾民赈济的准备工作，不能有丝毫拖延！”

　　“记住，国家的祸患有三：一是叛乱，二是外敌入侵，三是灾荒动乱，哪一样都不能轻视。”

　　“赈灾款项是灾民的救命钱，谁敢贪占一个子儿，不等圣上发话，我定让他全家陪葬！”

　　“就算是有背景的淮西勋贵，也别想例外！”

　　说淮西勋贵这四个字时，李善长的语气加重了不止三分。

　　事实上，李善长心里很清楚，他与朱元璋之间确实存在相权与皇权的博弈，但他深谙分寸之道。

　　哪些事可以宽松处理，哪些事必须严格把控；哪些事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下属沾点小便宜；哪些事只要触碰就必死无疑，他心中都有一杆衡量的秤。

　　这杆秤未必绝对公平，但至少是他自认为标准的准则。

　　当然，这算不上他有多为国为民。

　　说到底，他只是想尽最大努力，不让朱元璋父子抓住自己任何把柄。

　　毕竟，相权与皇权的争斗，必须在保证国家正常运转的前提下进行。

　　若是逾越了这条底线，无异于是自掘坟墓。

　　叮嘱完所有事务后，兵部尚书才开口说道。

　　“李相，眼下各路人马中，连魏国公都一直按规定递交军报，流程从无差错，唯独江浦县知县陈安，到现在一份军报都没呈递上来，完全没按章程办事。”

　　李善长望向江浦关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别忘了，圣上就在他身边，他哪里用得着递交奏疏？”

　　“而且早朝之上，也不允许任何人参奏他。”

　　说完，他转身独自回到书房，关上了房门。

　　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望着紧闭的书房大门，尽管知道这番话另有深意，但以他们的见识与城府，也只能理解表面意思。

　　两人也一同望向江浦关的方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边境小城的七品知县，怎会让皇帝与宰相一同给予他如此特殊的待遇？

　　难道真如传言所说的那般，那小子是圣上的亲儿子？

　　皇帝与皇后千里迢迢前往他身边，李相在朝堂上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魏国公更是将他的建议当作北伐战略的总纲领。

　　换作以往，这种事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走在返回衙署的路上，两人都生出了想在朝堂上亲眼见见陈安的念头。

　　而书房内的李善长，在窗前目送两位尚书离开后，心中暗自思索。

　　你们自然收不到陈安的军报，太子殿下早就打过招呼，所有与陈安相关的奏疏，都必须直接送到我这书房里来。

　　他明白太子的用意。

　　这就如同把证人交给意图杀人灭口的人保护，只要不是傻子，就绝对不敢在这个时候动手。

　　不仅不敢轻举妄动，还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陈安太过不守规矩。

　　直到现在，连一份奏疏都没送来，就连派去观战的将军，也没传回半点消息。

　　“怎么回事？难道王保保至今没发起攻城？”

　　“可这实在说不通啊！”

　　“他背后补给跟不上，兵力也撑不住，根本拖延不起，早该动手了！”

　　李善长一边思索，一边走向案桌。

　　还未坐下，他便看到桌面上叠放着两个蜡封完好的信封，最上方那个信封的封皮上写着李相亲启。

　　看到这四个字，他瞬间便知晓是观战将领写来的信件。

　　李善长连忙拆开信封，认真阅读起这长达千字的十页书信。

　　烛台下，李善长越往下读，眼神就越发复杂。

　　既有难以置信的震惊，也有难以掩饰的后怕。

　　撰写这封信的观战将领，当时身处长城望楼之上，位置不远不近、居高临下，能够清晰观察到整场战役的全局。

　　因此，李善长读着这封信，就如同自己也站在那个望楼上，亲眼见证了江浦关首战的全过程。

　　信中详细描述了战役的各个细节，却未提及守关主将是谁，更没说明总指挥身份。

　　单看这封信，根本无法确定总指挥是否为陈安。

　　“等等，首战就取得大胜了？”

　　“先不说这个，己方战损只有几百人，杀敌却将近三万，这数据差距也太大了吧？”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还存在一种比朝廷大炮射程远好几倍、威力也大好几倍的火炮？”

　　“这……这可能吗？”

　　李善长喃喃自语，心中满是疑问。

　　“江浦县居然敢私造大炮？这可是犯忌讳的事！”

　　“那这火炮到底是谁造出来的？是驻军的将领牵头做的，还是陈安在背后主导？”

　　读完信件，李善长的后怕之感愈发强烈。

　　他真心希望，防守总指挥不是陈安，制造火炮的人也不是陈安。

　　因为一旦这些事都是陈安所为，他或许会面临一个最坏的结果。

　　未来真正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既不会是魏国公徐达，也不是他这个前文丞相李善长，而是如今还担任七品知县的陈安！

　　若是朱元璋不在陈安身边，他绝不会往这方面联想。

　　可关键在于，朱元璋与马皇后都在陈安那里。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才知晓的事情，帝后二人早已知道。

　　帝后迟迟不表明态度，便是默认的意思，这还说明他们对陈安的态度是重用大于诛杀，至少目前是这样。

　　只要这个态度不变，那他此前为上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不！只要陈安活着，一切就还有变数！”

　　李善长越想越慌，语气都带着颤。

　　“魏国公本就是圣上的心腹，要是再让跟淮西勋贵有深仇的陈安上位，我就彻底没机会了！”

　　在他看来，若陈安真有造炮、领兵的本事，朱元璋极有可能动心思，把陈安推到丞相的位置上。

　　丞相之位虽已废黜，可皇权在握，想再设也并非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