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死投
曼谷老城区的夜市像一头在暮色中苏醒的巨兽，喧嚣着吞吐人流。混杂的气味、闪烁的霓虹、嘈杂的音乐和叫卖声，构成了最原始的感官屏障。对于“锋刃”小队而言，这里是完美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迷宫。
幽灵按照计划，融入涌动的人潮，帆布包斜挎在身前，步伐稳定地走向那家名为“时光之尘”的二手书店。书店夹在一家生意火爆的泰式炒粉摊和一间卖廉价纪念品的店铺之间，门脸狭窄，橱窗里堆满了泛黄的旧书。
耳机里传来队员们低沉的确认声，如同无形的蛛网在他周围张开：
“鹰眼就位，视野良好，书店正门及两侧巷道清晰。”
“铁砧、扳机就位，外围流动哨。”
“灵犀监控中，周边无线信号密集，暂无异动。”
“白鸽在接应点待命。”
“锋刃、雷公已贴近，在你三点钟方向果汁摊。”
幽灵深吸一口气，推开书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却略显刺耳的响声。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书架高耸，挤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通道狭窄。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店主坐在柜台后，头也不抬地翻着一本厚书。
“我来取预约的书。”幽灵用略带口音的泰语说道，声音平稳。
店主这才抬起眼皮，透过镜片打量了他一下，慢吞吞吐出一句：“后屋，第三排书架，最底层，用牛皮纸包着的就是。”
这不是约定的暗号。幽灵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谢谢。”他点头，向后屋走去，手指在帆布包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微弱的信号。
后屋比前厅更暗，只有一盏功率很低的灯泡。空气几乎不流通。第三排书架最底层……幽灵蹲下身，果然看到一个用普通牛皮纸包裹、没有写任何字的长方形物体，大小类似一本大辞典。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视四周。书架形成的阴影里似乎空无一物，但空气中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旧书的化学气味——可能是清洁剂，也可能是别的。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包裹时，动作顿住了。包裹侧面，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与牛皮纸纹理不符的细微反光线。极其隐蔽的防盗磁条？或者……
“包裹可疑，可能有标记或定位装置。”他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麦克风，用几乎不可闻的气声说道。
“放弃还是继续？”锋刃的声音立刻传来。
幽灵的大脑飞速计算。线人可能只是过于谨慎，用了某种防拆或追踪标记以确保自己安全。但这更可能是个陷阱。他缓缓缩回手，站起身，仿佛只是蹲久了活动一下腿脚，同时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了一本旧书翻看。目光却如雷达般扫过牛皮纸包裹周围的地面、书架缝隙。
在包裹斜后方，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下沿，他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反光点。针孔镜头。
“确认陷阱。有监控。交易点已暴露。”幽灵冷静地汇报，“建议立刻撤离。”
“同意。按第二方案，分散撤离至B集结点。”锋刃的命令毫不犹豫。
幽灵将旧书塞回书架，转身，像普通顾客一样不紧不慢地向前厅走去。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后屋门帘的瞬间，前厅玻璃门上的铃铛再次急促响起——不是顾客推门的正常节奏，而是被粗暴地撞开！
几乎同时，耳机里传来鹰眼急促的声音：“注意！书店正门冲入四名便装男性，动作强硬，携带隐蔽武器！侧巷也有两人快速接近后门！”
“暴露了！强行突围！”锋刃低吼。
幽灵的反应更快，在听到铃铛异响的瞬间已猛地侧身，撞向身旁的书架！哗啦啦！沉重的书架向外倾倒，砸向冲入后屋的人影，同时将通道堵死大半。他借机拔出手枪，一个箭步扑向通往后巷的另一扇小门（根据幽灵预先研究过的结构图），那是唯一的生路。
“后门两人已就位！幽灵小心！”扳机的声音传来。
幽灵在撞开小门的刹那，没有直接冲出，而是将旁边一个装满空瓶的塑料筐踢向门外，同时身体紧贴内侧墙壁。
“哒哒哒！”消音武器轻微的射击声响起，子弹打在门框和对面墙壁上，塑料筐被打得碎片横飞。外面的人上当了。
就是现在！幽灵闪电般探身，两发精准的点射。门外传来闷哼和重物倒地声。他蹿了出去，身处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后巷。一个袭击者倒在血泊中，另一个正挣扎着举枪。
“砰！”远处一声经过特殊处理的轻微枪响，那个袭击者脑袋猛地一偏，瘫软下去。是鹰眼的支援。
“幽灵，向你的两点钟方向跑！铁砧接应！”锋刃的指令清晰。
幽灵 sprint，在迷宫般的后巷中狂奔。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叫喊，但被复杂的地形和提前布置的干扰（雷公设置的几个简易发声装置）所阻碍。他在一个岔路口与铁砧汇合，两人迅速消失在另一片棚户区。
整个交火过程不到两分钟，在夜市的巨大喧闹掩盖下，并未引起大规模恐慌，但附近的摊贩和行人已开始骚动。
小队按计划分散撤离。鹰眼从狙杀点悄然滑下，融入夜色。灵犀抹除了所有电子痕迹，并将一段伪造的街头混混斗殴的报警录音发送到了附近警用频道。白鸽的接应车在预定地点接到锋刃和雷公后，绕行数圈，最终驶向安全屋。
一小时后，所有人在安全屋重新集结。除了幽灵在撞倒书架时手臂有些擦伤，以及铁砧在摆脱追踪时扭了下脚踝，无人重伤。
“不是‘蝰蛇’的风格。”幽灵处理着手臂的擦伤，眉头紧锁，“冲进来的人战术动作有点……僵硬，更像是本地被临时雇来的打手，或者某些私人安保公司的不入流水准。但那个针孔摄像头和可能的包裹追踪装置，又显示对方有一定技术准备。”
“线人出卖了我们？还是线人本身就被控制了？”白鸽问。
“都有可能。”锋刃沉声道，“交易细节只有线人和我们知道。如果是线人被控制后吐出情报，对方布置陷阱，这说得通。但还有一种可能……”他看向幽灵，“你的‘网络’并不像你认为的那么干净。有节点已经被渗透，或者，从一开始就有不属于你控制的眼睛。”
幽灵的脸色变得难看，这是他最不愿面对的假设。他的“网络”是他多年经营的心血，也是他复仇的重要倚仗。如果网络本身出现问题……
“需要清理门户。”鹰眼冷冷道，他正在保养他的狙击步枪，动作轻柔却带着杀气。
“不急。”锋刃摇头，“如果网络真被渗透，清理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可以利用这点，传递假情报，引蛇出洞。当务之急，是重新评估获取服务器情报的途径。远程渗透进展如何？”
灵犀接话：“一直在尝试，但那边的防火墙和入侵检测系统（IDS）非常先进，多层异构防御，常规漏洞利用效果有限。我需要更多时间，或者……一个内部的‘跳板’。”
“内部跳板……”幽灵若有所思，“也许……我们该换一个思路。不一定非要立刻攻破核心服务器。那个科技公司在前台，总有员工，有供应链，有维护人员。”
“你的意思是，从‘人’下手？”锋刃立刻明白了。
“对。找到能接触到那个服务器区域，或者拥有相关权限的员工。搜集他的弱点，迫使他合作，或者至少为我们提供必要的信息，比如门禁卡克隆、内部网络拓扑、甚至是一个不起眼的内部终端访问权限。”幽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比强攻物理安保或网络防火墙，可能更有效率，也更隐蔽。”
“有目标吗？”
“需要时间筛选。科技公司人员流动大，背景调查需要从公开资料、社交网络、甚至是他们丢弃的垃圾信息里筛选。这是我的‘网络’可以发挥作用的领域，即使有些节点可疑，但总有一些渠道是干净且专业的。”幽灵恢复了冷静，“但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比如，找到一个有财务压力、家庭问题，或者有不良嗜好的中级技术人员或安保人员。”
“双线并行。”锋刃拍板，“灵犀继续尝试远程技术渗透。幽灵，动用你确定可靠的资源，筛选潜在目标人物。其他人，保持战备，同时开始详细研究那栋写字楼及其周边环境的所有情报，包括上下班人流、安保换班时间、送货流程、垃圾清运路线……一切细节。我们要为可能的‘接触’行动做万全准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另外，家人的情况，有任何间接的新消息吗？”
灵犀调出一份监控摘要：“监控点还在，活动模式没有改变。没有强行进入或带离人员的迹象。我通过非关联节点，向其中一个家属的邻居的社交账号，发送了一条看似无关的、包含特定隐语的问候。如果邻居提及，家属可能会意识到我们在关注，但目前无法确认是否安全。”
“继续密切关注，但绝不能主动联系。”锋刃强调，“我们的动作越快，解决核心问题，他们的危险才能真正解除。”
接下来的两天，安全屋内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气氛。键盘敲击声几乎不停，屏幕上流动着数据、建筑蓝图、人脸照片和社交网络信息流。幽灵筛选出了三个初步可能的目标：一个沉迷网络赌博的初级系统管理员，一个妻子罹患重病、医疗负担沉重的资深安保人员，一个最近因办公室恋情曝光而面临职场麻烦的女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可能最容易接触，但她的权限和能接触到的核心区域可能有限。安保人员如果能突破，价值最大，但这类人通常警惕性更高，且背景相对干净不易找到把柄。系统管理员……技术宅，可能漏洞多，但也不稳定。”幽灵分析着。
“先从项目经理入手。”锋刃决定，“制造一次‘偶然’的接触，评估她的性格和可利用程度。同时，继续深挖另外两人的背景。”
就在这时，灵犀突然发出一声低呼：“等等！我捕捉到一段异常的加密数据流，不是指向服务器，而是从服务器所在网络的一个边缘管理终端发出的，目的地……是曼谷本地的一个IP，注册在一个偏僻街区的咖啡馆公共WiFi名下。数据包很小，但频率固定，像是在……传输某种状态报告或心跳信号。”
“能破解内容吗？”
“正在尝试，加密方式不太一样，似乎比主干网络弱一些……给我点时间。”
“追踪那个咖啡馆！可能是内部人员的私自外联，或者是某个后门程序。”锋刃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幽灵立刻调出地图：“咖啡馆在老城区另一边，不算繁华。如果要实地侦查……”
“我和雷公去。”锋刃站起身，“其他人继续手头工作。如果我们能定位到那个发送信号的具体设备或个人，也许就能找到一个活的‘跳板’。”
半小时后，锋刃和雷公伪装成背包客，出现在那家名为“暹罗猫”的咖啡馆附近。咖啡馆不大，客人稀疏，看起来平平无奇。灵犀远程指导他们，利用一个改装过的无线嗅探设备，尝试定位信号源。
“信号很微弱，时断时续……似乎不是从咖啡馆内部发出的，更像是路过附近连接发送。”灵犀在耳机里说，“需要扩大搜索范围，可能是在附近居住或工作的某人，上下班路过时自动连接发送。”
这无疑是大海捞针。但就在锋刃思考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扩大侦察时，他的目光被咖啡馆斜对面一栋老旧公寓楼三楼的某个窗户吸引了。窗帘紧闭，但窗台外的空调外机上，安装着一个不太常见的小型、带有定向天线的设备，伪装成晾衣架的一部分，但在锋刃这种专业人士眼里，依然显得突兀。
“雷公，三点钟方向，三楼空调外机，看到那个‘晾衣架’了吗？”
“看到了……不像普通的。”
“灵犀，如果我们假设信号源在那栋楼里，那个定向天线朝向大致是服务器写字楼的方向吗？”
片刻沉默后，灵犀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大致方位吻合！虽然中间有建筑物遮挡，但如果是较高功率或特殊频段，有可能！那设备……有点像改装过的、用于长距离低功耗无线传输的玩意儿。”
“找到老鼠洞了。”锋刃眼中寒光一闪，“幽灵，查那栋公寓楼的住户资料，特别是三楼及附近楼层，有没有在那家科技公司工作的人。”
“已经在查……有了！三楼B座，租客名叫‘查侬·颂汶’，登记的正是那家科技公司的外包IT维护工程师！入职一年半！”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一个收入可能不高、住着廉价公寓的外包工程师，利用职务之便，在公司的边缘管理终端上偷偷安装了某种后门或监控程序，定期通过咖啡馆的公共WiFi（掩盖真实IP）向外发送数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商业间谍？个人兴趣？还是受人指使？
无论如何，这个“查侬·颂汶”，成为了“锋刃”小队眼前最清晰、也最可能突破的活体跳板。
“制定接触计划。”锋刃对耳机说道，目光锁定了那扇紧闭的窗户，“我们要和这位查侬先生，‘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