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桩持续了一个小时。

　　当陈战喊停的时候，赵乘风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灌了铅，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不是累，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酸麻感，那是气血在混元桩的引导下，对全身骨骼进行更深层次淬炼的表现。

　　“感觉怎么样？”陈战扔过来一瓶淡绿色的营养液。

　　赵乘风接住，拧开喝了一口。液体入喉，化作一股温和的能量迅速渗入四肢百骸，缓解了部分疲劳。

　　“气血的流转……更顺畅了。”他仔细体会着体内的变化，“但好像被套上了一层‘壳’，不如以前那样随心所欲。”

　　“那是控制。”陈战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你之前的气血提升太快，就像洪水决堤，看起来声势浩大，实际上浪费了至少三成能量，剩下的七成里还有一半在破坏你自己的经脉。混元桩的作用，就是给你修堤坝，建水库，让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看着赵乘风：“老师给你的那本册子，看完了吗？”

　　“看完了。”赵乘风点头，“混元桩三十六式，灵龟吐息法九层呼吸节奏。但我有个问题——灵龟吐息法的最后一层，为什么标注着‘慎用，需有护法’？”

　　陈战的脸色严肃起来。

　　“因为那层呼吸法，会短暂地封闭你的五感，将全部意识沉入识海最深处。在那个状态下，你的身体会进入类似‘龟息’的假死状态，但精神力会被放大十倍以上。如果没有护法，随便一点外界干扰，都可能让你意识迷失，再也醒不过来。”

　　他盯着赵乘风的眼睛：“这也是老师给你的考验之一。三个月内，如果你能靠自己安全完成一次灵龟吐息法第九层的修炼，就证明你的精神力控制达到了‘灵觉境’的门槛，有资格去扛第一次小劫。”

　　赵乘风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就说明你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陈战的声音很平静，“一个控制不了自己力量的人，在古法这条路上，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力量反噬，变成疯子或者废人；要么被外界的力量碾碎，死得毫无价值。”

　　训练场上又陷入了寂静。

　　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暗红。

　　“今天就到这里。”陈战站起身，“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另外……”

　　他走到训练场边缘，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扔给赵乘风。

　　“拿着。每天站桩和吐息修炼结束后，吃一颗。”

　　赵乘风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二颗淡金色的药丸，每颗都有龙眼大小，表面有细密的云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味。

　　“这是？”

　　“养神丹，老师特批的。”陈战说，“现代药剂学对古法副作用的研究产物，主要成分是‘凝神草’和‘安魂木’的提取物，能一定程度上稳固精神，抵抗印记侵蚀。记住，只有修炼结束后吃，平时吃没用，浪费。”

　　赵乘风合上盒子，郑重地收好。

　　他能感觉到，这些药丸里蕴含着一种极其温和的精神能量，虽然不能直接提升实力，但对于稳定阴神、抵抗所谓的“印记反噬”，应该有不可忽视的作用。

　　林镇岳……是真的在帮他。

　　“谢谢。”赵乘风说。

　　陈战摆了摆手，转身走向电梯：“要谢就谢老师。还有，提醒你一件事——最近离王浩远点。”

　　赵乘风动作一顿：“为什么？”

　　“那小子家里不简单。”陈战按下电梯按钮，“他父亲王振山，是市武道协会的副会长，腾空境中期的修为。更重要的是，王家和‘青云集团’有很深的利益往来，而青云集团……和‘那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电梯门开了。

　　陈战走进电梯，在门合拢前最后说了一句：

　　“你在审讯室的表现，让有些人着急了。他们可能会用更直接的方式试探你，王浩就是最好的棋子。小心点，别在阴沟里翻船。”

　　电梯下降。

　　赵乘风独自站在逐渐暗下来的训练场上，手里握着那盒养神丹，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附着在周明身上的那缕阴神之力。

　　从上午到现在，已经过去八个小时了。按照古法记载，这种最低级的追踪手段，有效时间最多十二小时，而且不能超过三公里距离。

　　但现在，那缕阴神之力传来的感应还很清晰。

　　这说明周明一直没有离开过市中心区域，而且……他所在的位置，始终在缓慢移动，像是在某个建筑物里来回走动。

　　赵乘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应。

　　阴神之力传来的方位很模糊，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和距离——西北方向，大约两公里。

　　那个位置……

　　他睁开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他的方向感没错，那里应该是市政府的行政大楼。特别调查科的分支办公室，就在那栋楼的七到九层。

　　周明一整天都待在那里？

　　不对。

　　赵乘风回忆着审讯时周明的每一个细节。那个男人身上有种很浓的“外勤”气质，不是那种能坐办公室一整天的人。而且特别调查科如果有新发现，按照流程，他应该第一时间返回现场或者去技术部门鉴定物证。

　　除非……他在等什么人。

　　或者，在等某个指令。

　　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

　　赵乘风离开训练场，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同寝室的另外三个同学都不在，应该是去自习室或者训练馆加练了。

　　他锁好门，拉上窗帘，然后盘腿坐在床上。

　　意识沉入丹田。

　　阴阳二气依然在缓缓旋转，但在混元桩一个小时的引导下，那种泾渭分明的排斥感明显减弱了。阳煞之气不再那么灼热暴烈，阴神之力也不再那么冰寒刺骨，两者之间开始出现一丝丝微弱的、如同水乳交融般的联系。

　　这是好现象。

　　但赵乘风没有放松警惕。他想起了林镇岳演示“印记反噬”时，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感。

　　那还只是简化版。

　　真正的反噬，会是什么样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碎片。碎片在昏暗的房间里，表面流转着一种幽暗的光泽，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

　　自从审讯室之后，这碎片就再也没发烫过，但握在手心时，能隐约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脉动，像心脏在跳动。

　　它到底是谁留下的？

　　旧馆的地下，除了这块碎片和那块金属残片，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还有林镇岳说的“前七个学生”……

　　赵乘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翻身下床，打开个人终端，登录第三中学的内部资料库。学生的访问权限有限，只能查看一些公开信息，但有一个板块是“历年优秀毕业生名录”。

　　他输入关键词：“旧馆”、“特殊贡献”、“荣誉校友”。

　　搜索结果出来了十七条记录。

　　从建校第六年开始，几乎每隔七八年，就会有一个学生因为“对学校特殊设施维护做出杰出贡献”而被记入荣誉校友名录。这些学生的照片都是入学时的标准照，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赵乘风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一个学生，在毕业后的去向栏里，都写着“信息保密”或者“外派任务”。

　　只有一个例外。

　　建校第四十二年，一个叫“沈墨”的学生。他的记录最详细，照片上的少年笑容灿烂，眼神清澈，下面还有他获得的奖项：连续三年校级武道大赛冠军，高三时突破至气血境圆满，被保送至联邦第一武大。

　　但就在“毕业去向”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

　　失踪。

　　时间是毕业典礼后的第三天。

　　赵乘风盯着那两个字，心脏忽然跳得快了一拍。

　　他关掉页面，又打开校园论坛的历史存档，输入“沈墨”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十几年前的老帖子，大部分是当年同学之间的闲聊和祝福。但在其中一条帖子下面，有个匿名回复引起了赵乘风的注意：

　　【那个去了旧馆的疯子，听说最后被关在……】

　　回复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内容被系统自动屏蔽，显示“涉及违规信息，已删除”。

　　发帖时间是沈墨失踪后的第二个月。

　　赵乘风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

　　夜色已深，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他却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巨大的、笼罩在迷雾里的旋涡。

　　林镇岳说的“棋盘”，陈战提醒的“小心王浩”，周明反常的行踪，还有这个十几年前失踪的“沈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旧馆。

　　那块石碑。

　　还有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那个被称为“那边”的势力。

　　就在这时，赵乘风忽然感觉胸口一闷。

　　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某种源自灵魂层面的悸动。就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他意识深处最敏感的地方。

　　他猛地睁开眼睛。

　　口袋里，那枚黑色碎片，正散发出一阵微弱但清晰的脉动。

　　这一次，不是发烫。

　　而是……在共鸣。

　　和远方的某个东西，产生了跨越空间的共鸣。

　　赵乘风冲到窗前，拉开窗帘。

　　夜色中，城市西北方向，市政府行政大楼的某个楼层，忽然亮起了一束刺眼的、只有武道强者才能看见的淡金色光柱。

　　那光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但就在那一秒里，赵乘风清楚地感觉到——

　　周明身上的那缕阴神之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彻底抹除了。

　　他脸色一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阴神之力被强行抹除的反噬，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扎进太阳穴，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束金光里透出的气息。

　　那气息……和黑色碎片散发出的脉动，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更强大，更完整，也更……

　　愤怒。

　　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凶兽，第一次被人从梦中惊醒。

　　赵乘风扶着墙，缓缓坐回床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他终于明白了。

　　周明在等的，不是人。

　　是某个“东西”的苏醒。

　　而那个东西……很可能就是旧馆地下，真正埋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