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离婚
到了家门口,陈敬安看见路边站满了人,足足三四十个。
小轿车刚一出现,鞭炮声就被点燃了。
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来的人,都是村里的邻居,还有林秀禾外婆也来了。
林秀禾刚一下车,田小慧就扶着外婆走了上来,外婆看着熟睡的陈小曦,一脸慈祥的笑容,根本就掩藏不住。
“秀禾,累不累?”
外婆笑着问道。
林秀禾摇摇头:“不累的,外婆。”
“快,进屋,吃点好吃的。”
外婆拉着林秀禾,走在前面。
至于陈小曦,早就被于秀兰接过去,抱在手里不撒手了。
简单跟大家寒暄了几句,陈敬安就宣布开席了。
这是他们青岙村的习俗,女人生完孩子出院之后,当天都是要办酒席的,请亲朋好友吃一顿什么的。
但这些事情,都是陈老实和王大海他们在办。
每一桌上都有十个菜,在村里的办酒席水平,也是属于最顶尖那一批层次了。
并且,还基本都是荤菜,素菜很少。
目的,不仅要让大家吃饱,还要让大家吃好。
这是,陈敬安当时跟陈老实他们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初衷。
由于林秀禾被外婆拉着去了主桌,还有于秀兰、田小慧和秦雪等人,全是女眷。
眼看没有了位置,陈敬安也没有凑热闹,就跟王大海坐在了一桌。
陈敬安刚坐下,王大海就给他夹了两个大鸡腿:“安子,你快吃,这我亲手烧的,看看味道如何?”
“好。”
看着味道就很鲜美,陈敬安当即咬了一口,软糯鲜香,当即笑着夸赞道:“大海,你的手艺进步很大啊,可以干厨师了。”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不一会儿,王大海将凳子拉的靠近了陈敬安一些,当即开口问道:“安子,周正国和桂兰姐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闻言,陈敬安一脸疑惑。
他抬头扫了一圈,确实只看见了马桂兰,而没有看见周正国。
于是,当即笑道:“你说的,是周正国没来的事?”
这种事情,一家人能来一个,也就可以了,一家人都来,倒也正常。
但陈敬安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而马桂兰和周正国两人是一家人,来一个也好,来两个也好,都没有丝毫的毛病。
王大海却是摇摇头:“不是这个,我是说,他们两个最近在闹离婚的事情。”
嘶。
听到这句话,陈敬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倒不是说,离婚这件事情他是第一次听说,还是怎么滴。
关键在于,离婚对于后世之人来说,倒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寻常的不能再寻常了。
但对于这个年代的人,尤其是村里人来说,离婚就是十分严重的事情了。
因为,两口子可以吵架,可以打架,怎么样都行。
但最终,都会和好,走不到离婚的地步。
说实话,前世陈敬安也不理解这样的婚姻观念,那就是明明没有任何感情,双方相处的跟仇人一样。
却因为孩子、因为家庭、因为各种原因,选择了就这么吵吵闹闹,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
但后来陈敬安才明白,这个年代,离婚无论是对男方来说,还是对女方来说,代价都是过于沉重了。
因为很多村里的夫妻,其实都没有文化,就只能靠卖苦力。
很多人,连外出打工都做不到。
为啥?
很多人连车他都不会坐,去了陌生的城市,要让他独自找工作,找居住的地方等等,他根本搞不定。
再有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很多农村家庭,就连外出打工的路费都拿不出来。
一点不夸张,这些都是陈敬安亲眼看见过的现实家庭。
再有一个原因就是,名声。
在农村这种地方,对于名声、颜面这些东西,尤为的看重。
至于为啥,陈敬安也不知道。
但离婚对于大家来说,就像是某种禁忌,一旦发生了,不管是男方、男方家人、或者是女方,或是女方家人。
好像全都觉得很丢脸,全都抬不起头来了一样。
所以,一旦某对夫妻闹到了要离婚的地步,双方的家长,以及村里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就要出马了。
这家说一下,那家说一下。
总之说来说去,就一个目的,不让这对夫妻离婚。
最后一个原因就是,离婚代价过于沉重。
倒不是说,跟后世一样,离婚要损失多少的金钱、房屋、各种财产什么的。
而是,离婚了可能会饿死,会无家可归。
首先说饿死这件事,也很好理解,这里时期农村人的收入来源,很多都是种地。
但要注意,你一对夫妻离婚,土地不可能平分。
房子,也不可能平分。
所以一般离婚,就是净身出户,啥也没有。
那又不能外出打工,在村里也没有立足之地,那不就只有饿死这一条路吗?
注意,这个饿死,不是形容词。
因为陈敬安,是真的见过这样的悲剧。
只是,他没有想到,他就离开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周正国和马桂兰竟然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因为啥?就因为吵架吗?”
八卦是人的天性。
但陈敬安并不是八卦,而是真的有些不理解,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要离婚了。
王大海轻声道:“隔壁大关村有一个寡妇,叫做饶香香。平常啥也不干,就在村里打牌,靠跟男人睡觉赚钱。
上周周正国去了一趟大关村,本来是去看他姐姐小孩的。
不知道怎么的,他跟那个饶香香搞到了一起。
纸包不住火,这不这件事,被大关村那些人传到了咱们村,桂兰姐就知道了。
这不,桂兰姐当天晚上就跟周正国打了一架,直接把周正国脑袋都给砸破了,去卫生院缝针了。
但周正国也下狠手,你看桂兰姐胳膊和脸上的那些伤,就是周正国打的。”
陈敬安一声叹息,“真有这事?还是人们传的?”
王大海点头道:“安子,真的有。虽然是傍晚,但还是有人看见,周正国偷偷摸摸进了饶香香的家。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逃得过那些老头老太太的眼睛。要我说,周正国也是活该。”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现在好了,搞得家里鸡飞狗跳的,真是离谱。
陈敬安微微颔首:“那倒是,这种触及底线的事情,离婚确实活该。那他爸妈呢,没有管吗?”
王大海叹息道:“管啊,当然管了。但所谓的管,就是两顿不痛不痒的责骂,然后劝桂兰姐回头。说什么孩子还小啊之类的,给周正国一个机会。
他们以后,一定会好好批评教育周正国什么的。可桂兰姐铁了心要离开,这几天都是住在我家,跟我老婆一起住。”
随即,王大海又道:“安子,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和秀禾不在,要说最辛苦最努力的,就是桂兰姐了。
她每天六点钟就起床了,然后来院里忙鱼丸的事情。晚上,也是最后一个走的。
虽然她不说,但我老婆说,她是心里苦,想要用干活的劳累来麻痹自己。”
陈敬安抬眸看了一眼主桌,跟林秀禾她们有说有笑的马桂兰,心中五味杂陈。
虽说马桂兰是川渝人,性格火爆了一点。
但是人本身,是非常好的人,对人也很真诚和善良。
周正国这孙子做的这事,确实恶心。
周正国父母这种和稀泥的做法,也确实令人厌恶。
这种平常的时候,看似在帮儿媳妇。但真到了关键时候,却一个劲袒护自己儿子的做法,确实过分。
难怪今天不仅周正国没来,就连他父母也没有来。
说白了,还不是没有脸面,担心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议论什么的。
酒席散掉的时候,马桂兰来了,找到了陈敬安,当即笑着开口道:“敬安,以后我就跟秦雪一样,拿固定工资就好了。”
“为什么?”
陈敬安有些意外。
马桂兰解释道:“我和周正国要离婚了,那自然我就什么本钱都没有了,哪有资格拿什么一成收入。”
原本她和周正国能拿一成收入,是因为有周正国的渔船,还有他的赶海技术,外加她自己的做鱼丸手艺。
现在她们要离婚了,自然这约定也不作数了。
陈敬安笑道:“桂兰姐,谁说你没有本钱的?你以后,一个人拿一成收入。我说你有资格,你就有资格。”
听到这话,马桂兰直接惊呆了,当即摆手道:“敬安,这不行的......我就会做点鱼丸,不能拿那么多钱的......”
“桂兰姐,你就听敬安的吧。你这么努力、辛苦,就应该多拿钱。”
这时,林秀禾笑着开口道。
方才,她也听母亲于秀兰说起了马桂兰和周正国之间的事情。
就连她这么随和和善良的人,听完也对周正国厌恶的要死。
马桂兰值不值得拿一成收入,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和陈敬安都觉得马桂兰值得,就这么简单。
她们,想要帮帮马桂兰。
否则的话,一旦离婚,马桂兰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房子,是周正国的。
孩子,她不可能争的到。
她又是川渝人,不是青岙村的人。
一个外地人,离婚后如果人帮忙,那马桂兰就无家可归了。
至于回娘家,想都不要想。
这个年代的家庭,大多数都信奉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所以,马桂兰即便回到了娘家,也是没有办法立足的。
这就会导致,她会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其实马桂兰不是没有想过,离开青岙村。
但是,思来想去,离开了青岙村,她真的会饿死的。
现在在陈敬安这里上班,至少还能赚钱,保证自己的生活。
以后的事情,真的只能以后再说了。
“敬安,秀禾,谢谢你们。”
马桂兰哭了,直接抱住了林秀禾,放声痛哭。
那哭声,让在场的几个人一阵心疼。
担心影响林秀禾身体,抱了林秀禾几秒,她又松开了,坐在板凳上哭。
王大海靠到陈敬安身边,小声问道:“安子,这段时间我都没有看见桂兰姐哭过,为何她此刻却哭的这么伤心?”
“因为比刀剑更锋利的,是温暖。”
陈敬安叹息道。
这世上,硬骨头不少,苦难什么的,她都能承受。
但是,当她有一天,突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温暖和善良的时候,哪怕只有一丝,她的心理防线就会崩溃。
真的很简单,就是一瞬间,就如大坝决提,一发不可收拾。
对马桂兰来说,也是一样的。
方才陈敬安和林秀禾两人坚持要给她一成的分成收入的温暖和善良,顷刻之间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所以她泪崩了。
再也没有任何的顾忌,将这段时间积攒的委屈和苦痛,全都发泄了出来。
所以,哭这件事情,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件坏事。
真的,哭一哭,或许很多你觉得过不去的事情,它就慢慢过去了。
之所以对这种事情这么印象深刻,是因为前世的时候,陈敬安看过一个电视剧。
就是一个大毒枭,大反派,杀人放火,制毒贩毒等等,坏事做尽,但警方没有直接的证据啊。
即便审讯手段最高明的警察,也拿他没有丝毫的办法。
就算上了法庭,也最多被判个无关痛痒的三年以内的刑期。
就在大家没有办法的时候,恰逢过年,大年三十的晚上。
一个年轻的女警察突然想起,今天是那大毒枭的生日,于是就去蛋糕店,买了一个简单的蛋糕,送去了看守所。
她的本意,是想要借助送蛋糕的契机,看看能不能让大毒枭说点有用的罪证。
结果却是,大毒枭看到蛋糕的那一刻,在确定女民警是来给她送蛋糕的时候。
他崩溃了,嚎啕大哭,就彷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都没等女民警开口审讯,他就全都招供了,毫无保留。
将他身后那些人,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全部供了出来。
尽管知道,自己招供的结局就是死,但他很淡然,还很开心,笑容满面。
所以,陈敬安就觉得。
世上最锋利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刀剑枪炮。
而是温暖、善意。
对此时的马桂兰来说,她之所以哭得那么伤心,是因为一成分成收入的事情吗?
不是的,真的不是。
生活中,钱是很重要。
但恰恰在这种时候,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陈敬安前世,见过太多因为感情不顺,失去挚爱,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选择自尽的人。
不分男女。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谁会因为丢失一些钱,就哭得死去活来,自杀的人。
不是说绝对没有,而是真的很少很少。
“哭什么哭?丢人现眼,孩子想你了,赶紧回家。”
突然,一道男子责骂的声音,直接打断了现场的气氛。
众人转头一看,发现是周正国来了。
他的眼神之中,对马桂兰充满了鄙夷。
田小慧当即怒怼道:“滚出去,她凭什么跟你回家?你们马上离婚了,你有什么资格命令她?”
周正国冷笑道:“田小慧,你少管闲事。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她这段时间不回家,不就是住在了你家吗?
你要有能耐,就让她一辈子住在你家。”
他笃定了,马桂兰没有地方住,无处可去,最终的结果,还是只能跟他回家。
至于离婚什么的,那就是扯淡。
马桂兰离开他家,只会饿死。
田小慧再次怼道:“你说对了,我还真就让她跟我住一辈子,也不会让她再回你这个人渣的家。”
这时,马桂兰擦了擦眼泪,一脸厌恶道:“周正国,明天我就会去公社,我们离婚。至于孩子,那是你要的,跟我无关了。”
周正国一脸不屑道:“我就不去,你能咋样?”
这个时代,只要一方不愿意。
另一方想要离婚,那是很困难的事情。
王大海抄起了旁边的锄头,沉声怒怼道:“周正国,你这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老子真想,一锄头砸碎你的脑袋。”
有这种人渣表哥,他真是丢死人。
周正国一脸不惧道:“来,往这里砸。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钱赔我。尽管砸,我绝不还手。”
威胁他?
简单可笑。
这啥年代了,他可不怕这个。
王大海等人再怎么义愤填膺,也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这时,陈敬安开口了:“周正国,镇上民镇所,确实管不了你,你不去,桂兰姐确实离婚不了。但县城的民政局,可以找律师起诉离婚。
届时,你所有的家产,都要分桂兰姐一半,房子、渔船等等,全都要分一半。
你,想要试试吗?”
此话一出,周正国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这些他很陌生,听不明白什么意思。
但家产分一半,他可是听清楚了。
于是,周正国当即眯眼道:“陈敬安,你少骗人,根本没有这回事。”
他想要试探一下,看看陈敬安的反应。
陈敬安微微一笑:“是吗?既然如此,那我今天就打个电话,让律所的律师准备好起诉书。你就等着,丢失一半家产吧?”
“等一下.....”
岂料,陈敬安话音刚落下,周正国就怂了。
真要损失一半家产,他可不干。
“陈敬安,你想要怎样?”
周正国咬牙切齿道。
没想到,陈敬安这王八蛋竟然懂的这么多,让他猝不及防。
陈敬安冷漠道:“很简单,明天去镇上,跟桂兰姐当场离婚。从此之后,你们再无半点关系。
以后,你再敢欺负她,纠缠她,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哼,离就离,明天谁不去谁孙子。”
周正国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马桂兰走了过来,一脸感激道:“敬安,谢谢你。”
“没事,桂兰姐,回去好好休息。你以后的人生,会很精彩的,不要因为一个烂人伤心。”
陈敬安笑着宽慰道。
马桂兰点点头,跟王大海和田小慧两人一起回家了。
待到众人都离开,于秀兰才叹息一声:“桂兰这孩子,不容易啊!你和秀禾,做的对。”
闲聊了一会儿,陈敬安就带着林秀禾回屋休息了。
因为林秀禾现在,很容易累。
回到自己熟悉的被窝,林秀禾脸上的笑意,根本掩藏不住。
见她这么高兴,陈敬安当即笑道:“老婆,家里这条件跟县医院两室一厅相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怎么你好像,住在家里反而更加的兴奋呢?”
林秀禾摇头一笑:“老公,县医院房子再好,那也不是咱们的。还有嘛,那些好都是我们200块钱一天换来的,肯定是家里舒服嘛。
家里条件是差了一点,但是有你在,有爸妈在,也有朋友在,很温馨。”
闲聊了几句,林秀禾突然问道:“老公,你说的城里律所,律师什么的,是真的吗?县里民政局,真有离婚分一半财产的规定吗?”
先前听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震撼。
因为这种说法,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陈敬安玩儿一笑:“没有,我都没去过,哪里知道这些。”
他说的这些,那是后世的玩意儿。
只不过,是诈周正国的罢了。
对付良善之人,他肯定不会用这种招数。
但是,对付周正国这种人渣,他可不会管那么多,能管用的就是好招数。
林秀禾抿嘴一笑:“老公,你这脑子啊,真是转的快,我当时看周正国,气的脸色铁青。”
陈敬安笑道:“没办法,对他那样的人,不那样说,他不会答应去离婚的。这样,只会让桂兰姐更遭受。”
林秀禾叹息道:“只是她这样,也难啊。总不能,真一辈子住在小慧姐家吧?”
陈敬安淡笑道:“这很简单啊,我们不久就要去城里开公司了,到时候,将桂兰姐她们全部带去。让她们赚到钱,有钱在城里买房,她自然就有家了。”
说实话,农村这些房子,如果没有家、家人的属性。
单是房子的话,在陈敬安眼里,一文不值。
林秀禾点点头:“这倒是,成为城里人,那是周正国一家人这辈子都做不到的,气死他。”
“哈哈...没毛病。”
陈敬安轻笑道。
周正国已经四十多岁了,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他这辈子能在城里买房的唯一机会,就是抱紧他陈敬安的大腿。
只可惜,那王八蛋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注定没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