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酝酿的骸咒以‘段评’为媒介释放，仿佛从谷空悠的灵魂深处吟诵，给他一种自己变成了罪魁祸首的错觉，异样的愧疚如蟒蛇般缠绕住伤痕累累的心。

　　教学楼内稍显息宁的态势再次暴动，无边煞气粘合残肢，褪去血肉，再造畸形亡骸，场中的材料不减反增，甚至被抓伤的学生们都是现成的血包，因为畸形亡骸具有感染性，虽然不能直接将人转化成亡骸，但起到了铺垫的作用，省去了中间的步骤。

　　这足以团灭整栋教学楼的学生。

　　因为大部分人的天职就相当于把一个普通人变成了‘强壮的普通人’和‘花哨的普通人’，聊胜于无。

　　「你收到一条段评——」

　　「你收到一条段评——」

　　「你收到一条段评——」

　　「未知亡骸：咕噜…咕噜……」

　　「天职技能·骨韧×3————」

　　先前被龙气瓦解的三具亡骸发来‘段评’，虽然是坏心办好事，但总归是帮了大忙，惊醒了浑噩蒙昧的谷空悠。

　　天职技能·共情————

　　尤拉索尔被拘禁在‘慎读’空间内，人格侧写的难度趋近于无，直接充当技能库。

　　「你与‘尤拉索尔’共情——」

　　「你获得‘黑暗体魄’——」

　　谷空悠炉火般的气血迅速熄灭，像是沾染了浓稠的墨迹，涌出幽深的暗影缭绕，一瞬间成为那两具亡骸的同类兼掌控者，操纵着它们抵挡鬼祟而来的几只哥布林。

　　之前是太慌了，没搞懂‘慎读’的玩法，他要是专杀‘未知亡骸’这种可爱的生物，反而还能给自己无限叠buff。

　　这些家伙灵智低微只有一腔仇恨，才不会管‘段评’究竟造成了什么效果，只是一味输出。

　　哥布林的狡猾程度才是它们泛滥和臭名昭著的根本原因，直接撒腿就跑，一点儿硬拼的意思都没有。

　　谷空悠驱使这两具亡骸接近自己，凭借‘黑暗体魄’强行把它们当做血包疗伤，不多时便恢复了行动力，伤势也逐渐好转。

　　体内的灵力彻底枯竭，他怀揣忐忑的心情走进一片狼藉的教学楼。

　　循着一周目的记忆抵达二楼，目标明确地奔向三人都在的教室，期间注意规避将死之人或亡骸。

　　今天他熟悉的三名室友只来了两位，有一个叫杨丰硕的在老家待着，不愿意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交一趟钱，起先杨丰硕是打算把钱汇给谷空悠，让他帮忙交的，朝夕相处的室友都清楚彼此的为人。

　　得到别人的信任本该是一件美事，可谷空悠穷酸到了极点，他压根就没钱交代办费，微信余额就几百元够他凑合活着，就这样拿着杨丰硕的代办费去交，然后自己却拿不出来，这不得尴尬到无地自容啊？

　　婉拒。

　　主要是杨丰硕也不清楚他家的状况，这种事情也没必要昭告天下……

　　另一名室友叫陈孝誉，不算坏但就是有一种刻薄的感觉，估计是小资家庭没吃过苦头，永远不能和谷空悠共情，偶尔用‘何不食肉糜’的态度奚落他，平常的关系只能说是凑到一起玩，寒暑假就没联系了，可以理解为同宿舍必要的社交，不远不近。

　　所以没必要管他的死活。

　　仅剩的曹克春关系比较铁，所谓的真朋友就是不经意间的相识相知，连彼此都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一步。

　　不过谷空悠这种凉薄的人是会在心里默默给每个人排序号的，老妈的优先级最高，所以他一开始只考虑老妈，而当前的处境又将他的理想拽回现实……

　　他本来只想搭救罗倩倩，秉着顺手的原则再搭救曹克春和郑湘婷，就这样滚雪球般不知不觉肩负了讨厌的责任。

　　明明他也很想逃啊……

　　脑海里谢梓娜、尤拉索尔和四具亡骸的咒骂声打断了谷空悠的思绪，他环视血淋淋的教室，部分负隅顽抗的学生正在和畸形亡骸血拼，却不见罗倩倩三人的踪影，或者说这里的人数好像不太对?

　　他没有理会其余学生的死活，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会死的人事物，来到破碎的玻璃窗前，抚摸边沿的血迹。

　　“选择跳窗逃跑了么？”

　　谷空悠会心一笑，无论这是‘不眠日’的残留影响还是他们自发的决策，这都是好事。

　　哪怕自己不可能保护他们一辈子，但至少也想完完整整的道别。

　　他一跃而下，顺着明显的血迹追赶。

　　没过多久，铁栅栏和绿植封住了去路，一只等人大小的变异流浪猫像戏耍老鼠般玩弄着逃过来的众人。

　　罗倩倩瘫倒在浑浊的血泊里，本能地往别处爬动，郑湘婷一瘸一拐地站在她身边，麻木的眼神和颤抖的手却释放出难得能对战局产生有利作用的技能。

　　天职技能·祈雨————

　　晴空骤雨，笼罩着在场所有人疗愈伤势，状态回升，淅淅沥沥温和柔润。

　　然而这样招摇的举措无疑为她吸引了变异流浪猫的特别关照，优先击杀。

　　喵——

　　变异流浪猫的尖啸声凌厉似刃，顷刻刺破众人的耳膜致使意识恍惚，舍弃近旁坦度极高的曹克春，飞扑向郑湘婷。

　　谷空悠很想爆发出什么世所罕见的极速，但他真的不行，刚才的战斗已经让他燃烧殆尽，身上还挂着伤，每一次大幅度动作都会牵引还未消脓的裂口扩得更大，伴随火辣灼烧的痛感。

　　变异流浪猫的扑袭将郑湘婷撞到了‘祈雨’范围之外，反而更接近谷空悠。

　　这样的天赐良机他自然不会放过，只是变异流浪猫的攻速实在是快，几乎没有前摇地挥出两抓，撕烂郑湘婷的衣物，余留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流不止。

　　“吼——”

　　谷空悠迸发近乎于野兽的嘶吼，那对乌金色的眼瞳直勾勾锁定变异流浪猫，恐怖的龙威使它的动作一滞，汗毛竖立，调转矛头就要处理威胁性最大的目标。

　　「你与‘未知亡骸’共情——」

　　「你获得‘骨韧’——」

　　共情天职的代价是两倍灵力消耗或两倍其他事物的消耗，而谷空悠这阵子积蓄的灵力就只够他使用‘骨韧’。

　　仓促接洽，便是不死不休的搏杀。

　　他像个茹毛饮血的怪物，手脚并用，或者说全身的器官都变成以杀戮为目的运作的机械，精密冷酷又决绝。

　　连绵的缠斗血溅飞溢，变异流浪猫的声势愈渐低靡，想逃却又被眼前狂性大发的人以各种刁钻的形式攥住脖子、四肢或者尾巴，怎么甩也甩不掉。

　　最终，它怒目圆睁着死去，安葬在毛发混淆血肉的烂泥中……

　　谷空悠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胸闷气短躯体僵冷，艰难起身后，缓缓走向求生欲极强且仍在爬动的罗倩倩。

　　“罗老师…你还记得我么?”

　　罗倩倩竭尽所能仰着头，淌血的眼眸却看不清来人的样貌。

　　“听得到我说话么？”谷空悠的眼帘涌现出难以言喻的病态，“罗老师……你想活还是想死……你在意…活法有些奇特吗？”

　　罗倩倩本能地点头。

　　“与其不知魂归何处，倒不如永伴我身——哈哈——哈哈哈——”谷空悠莫名大笑，“等我忙完重要的事会帮你找到家人的，给他们报平安…没办法…我欠你个人情嘛……”

　　“人情债…最难还了…我为什么总是这么后知后觉呢？迟钝得想死呐。”

　　“我这里很安全的…很安全……”

　　“对了。”他回眸望向曹克春等人，“你们有谁是治愈能力吗？郑湘婷还可以救啊……”

　　——无人应答。

　　他疯了似的快速低头垂眸，扑倒在郑湘婷身前，乌金色的瞳光泛起些微狰狞的猩红，“你还可以说话吧？你说啊，你想就这样死掉还是陪着我……你不是应该有话要对我说吗？”

　　“我…喜欢你。”郑湘婷颤抖着伸手，搭在谷空悠的胸膛上，感受着跃动的心脏。

　　谷空悠如遭雷殛，记忆飞速倒逆奔流。

　　那是个夏季转秋季的时段，晴空朗朗，和煦的日光倾洒在工商外大学城的园区里。

　　中专刚开学没多久，谷空悠、曹克春和杨丰硕是一个班的，一起去上课，忽然远远的瞥见郑湘婷和她的小姐妹们拉开一段距离，站桩似的挺拔屹立在园区的铁门前，抱着手机遮住半边脸颊。

　　那时她很非主流，潮酷的浅蓝色牛仔短衣和短裤，内衬黑衫，洁白的长袜搭配勒紧的豆豆鞋，留着清爽利落的短发，清纯的脸蛋却故作成熟，浓妆艳抹彰显叛逆。

　　可能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就是这样，不懂得自己纯天然的样子有多美……

　　等到谷空悠走近，隐约察觉到郑湘婷的那几个室友投以好奇和审视的眼光，掺杂厚重的期待，他没在意这些，任何少年的清风明月和草长莺飞都与他无关，他只需要活着，精打细算下一顿饭怎么吃，是去芭比馒头来一顿性价比套餐，还是去小卖部买泡面和辣条，或者压缩饼干也不错?

　　倏然间，那女孩灼热的窥视使他心底一悸，荡起无限涟漪。

　　——他看到郑湘婷脸红了。

　　“那天风和日丽，树影婆娑，落叶纷飞中我远望你姣好的身影，凑近之际却惊心动魄。”

　　“我看到你脸上怦然的红晕。”

　　“你假装无事发生地捋捋头发，迅速把视线埋在黑着的手机屏幕里，却又恨铁不成钢地跺跺脚，我知道，那是你第一次为我而脸红，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你。”

　　“我们的爱很可笑么？”

　　“错季的相思，错季的凋零。”

　　郑湘婷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也在回忆，带点不可置信和感动，最后死不瞑目……

　　谷空悠和郑湘婷的感情很诡异，明明互相喜欢了好多年，却连彼此的手都没牵过，在中专这种傻逼透顶的地方搞纯爱是不是真傻逼?玩电视剧里真命天女那一套，相爱相杀，饱含着无尽的误解像解不开的死结，无疾而终。

　　他和她有很多误会。

　　郑湘婷喜欢他，但他自卑，他的不配得感太强了，好像回避依恋型一样一直拉扯人家，这家伙也真是个奇女子，这都受得了，这都愿意守候和陪伴。

　　可是任何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为什么金玉良缘要变成一方包容另一方呢？

　　这是段畸形扭曲的关系。

　　郑湘婷逐渐心灰意冷，谷空悠想靠近她的生活可又觉得没必要，因为他太穷了，穷到正常人类都会觉得天方夜谭。

　　他亲眼看着那女孩和别人展开恋情，牵住别人的手，他后悔却也释然，觉得对方幸福那也不错，可这似乎不是郑湘婷想要的，一个星期就分手了，然后继续和他纠葛撕扯。

　　直到某一天，中专毕业前选专业，压抑的爱突破阈值，谷空悠趴在桌上偷瞄后桌的郑湘婷，决定和她选同一个专业，反正他这样的屌丝没有什么对于未来的顾虑。

　　他听到郑湘婷选了会计，才故作敞亮实则扭捏地选了会计。

　　郑湘婷喜不自胜，眉眼弯弯，轻快地走到他身边要和他击掌，仿佛她俩一起完成了什么丰功伟业在庆祝。

　　这样恶劣的状况到了大专还在持续，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耽误那女孩，在中专遇到一个无污染的人难得可贵，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个恶人呢?这朵花就让她明媚绽放吧。

　　谷空悠是想，陪她到大专毕业，这样一共是5年的时间，他只要陪伴不要爱恋，毕业就分道扬镳，谁也不会受到伤害。

　　想法是好的，现实是骨感的，在这途中他真的无可救药的爱上了郑湘婷。

　　想和对方相守一生的那种爱。

　　这种极度的推拉让他快要精神分裂，不！他的精神本来就不正常，他深知自己体内潜藏着什么，他在有意隐藏和退避。

　　如果他爱那个女孩，那就一定要放手！

　　他是怪物！披着人皮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谷空悠是个废物，软蛋，又当又立又做作，他可以像王者一样摧枯拉朽地碾碎周围企图挑衅他的所有脑残货，因为他有这个实力，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面对沉甸甸的现实，不敢直视那个女孩的眼睛和她说说话，不敢牵住她的手倾注一生的热吻……

　　他只懂得暴力和摧残，不懂得珍惜一段天赐良缘。

　　等他为了那个女孩改变，已经太晚了。

　　她不愿意再信任他，她累了她倦了，她想要安稳度日而不是深夜里辗转反侧。

　　这是应该的……这是应该的……

　　她在这‘浪子回头’的期间也做了很多伤害谷空悠的事，谷空悠却觉得无所谓，因为伤害是双向的，他就当偿还债务了，这样就算分别也和那个女孩两不相欠。

　　他大错特错，蠢得离谱，抱着这样的心态又能把握住什么?

　　自以为把刀递给别人乱砍，就算轰烈绝伦?不是这样的，这只是一厢情愿的畸形束缚。

　　现在懂了这些又怎样呢？

　　如果没有灵气复苏，没有滔天祸事，谷空悠会比路明非还要衰一万倍，呆呆的缩在教室的角落，偷瞄周围交代办费的学生，假装雄赳赳气昂昂，再假装不经意间和漂亮的郑湘婷对视，然后心满意足地苦笑两声，和旁边的曹克春吹牛逼聊第五人格。

　　因为他战力再强还是会被几发子弹瞬秒，他总不能去学马保国一样开宗立派吧？

　　他没钱——他没钱——他没钱——

　　这是噩梦，这是血魇，这是贫困带来的无法洗褪的诅咒——

　　“我喜欢你……”

　　他声音嘶哑，又想起某个纠葛万分的夜晚，他躺在群租房的上铺重新添加郑湘婷的微信，那时候对方已经展开新生活，但还是不厌其烦的接受了他的骚扰，简单聊了几句后，留给他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你说的话让我很不舒服，而且我已经有对象了。”

　　“删了吧。”

　　“好。”

　　谷空悠六神无主地刷着视频号，想了想决定还是表明自己的心意，起码不要像个胆小鬼一样把一切缩在心底，让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变得扑朔迷离，给那女孩一个交代和句号。

　　“我真是个胆小鬼，我喜欢你。”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谷空悠看到这一幕，笑得疯癫，那是他第一次彻夜难眠，心如刀绞泪雨滂沱。

　　他再一次亲手删除了郑湘婷。

　　在那之后，郑湘婷和她的对象分分合合，不知道是什么状况，期间有好几次还暗示过谷空悠，经常在他面前转悠，孔雀开屏，但谷空悠总觉得差了什么……

　　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就算她只是牵牵手，仍然洁净，可谷空悠的异样仍然在发酵。

　　“我喜欢你。”

　　“你…想找到更好的吗？”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为什么要这么难受呢？你变得让我有些陌生……”

　　“我爱你，我是最爱你的人，可无论如何我的选择都只是在有机会的时候旁观。”

　　“我们的命运隔了一层轻薄的壁垒。”

　　“错季的雨啊，能否让我们相连?”谷空悠抬头凝望着快要停息的‘祈雨’。

　　腐梦自欺乐土眠，多载暗香沁心铭。

　　未别似别无恋物，乌有吻痕许鸿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