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眼前的男人，是陆游。

　　却又不是那个在纸宫殿里，温文尔雅，用幻境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陆游。

　　他更年轻。

　　眉宇间少了那份洞悉世事的沉稳，多了一丝尚未被岁月磨平的锐气。

　　一个念头在许延的脑海中疯狂滋生，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为什么黄生明明看起来苍老许多，却要叫陆游一声“陆哥”。

　　或许，陆游已经很老了。

　　或许，他也确实死过很多次。

　　每一次复活，都会让他逆转光阴，变得更加年轻。

　　而黄生，只是在陪着他，一点点变老。

　　如果此刻的陆游能再次用出那诡异的“撕字诀”，窥探许延的想法，恐怕会震惊到无以复加。

　　许延的猜测，竟然与真相分毫不差。

　　广场上的人群依旧嘈杂，像无头苍蝇一般，拼命向着那座被白纸包围的礼堂挤去。

　　镇民们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

　　许延犹豫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两个人。

　　愤怒？仇视？还是恐惧？

　　他现在不知道那两人对自己是何种态度。

　　他们会再次对自己出手吗？脚下的影子，还能再救自己一次吗？

　　又或者，他们也会忌惮自己那诡异的，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手段？

　　他看着广场上的景象。

　　小小的礼堂，根本不可能容纳下整个梧桐镇的镇民。

　　但人们就是那样源源不断地涌了进去，消失在那扇门后。

　　这是陆游的法术。

　　诡异，奇特，却又在此刻，庇护着成百上千的生命。

　　他们在帮助梧桐镇的镇民，躲避死灵教派的屠杀。

　　从这个角度看，他们算是好人。

　　而自己，虽然不是出于本意，但确确实实，亲手杀了他一次。

　　就在许延纷乱的思绪中，礼堂前的陆游，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年轻人。

　　那道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太久了，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自己明明不认识对方，可那眼神，却绝对是见过自己的。

　　“黄生，你认识那个人吗？”

　　陆游的声音很轻，在使用过一次褪字诀后，他的记忆里出现了大片的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挖走了。

　　他只记得师父临终前的嘱托，让他接过古彩戏法的责任。

　　他只记得身后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小师弟，不知从哪一天起，就突然老得不成样子了。

　　“不认识。”黄生摇了摇头，他同样感觉不到任何关于许延的记忆。

　　“陆哥，要不要请他过来，探探底？”

　　“不用，做好自己的事。”

　　人流渐渐稀疏。

　　镇长安抚着最后一批镇民，将他们引入礼堂。

　　昂撒和那个年长的佣兵站在许延身旁，见他不动，两人也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你们进去吧，我还有我自己的事要做。”许延开口，打破了沉默。

　　突如其来的变故，跳跃错乱的时间，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但他要做的事，从未改变。

　　黑森林，禁咒。

　　哪怕他现在毫无准备，也必须去。

　　陆游看着镇长走出来，随口问道：“镇长，那个人是谁？”

　　“一位来自外乡的法师大人，之前还帮魔法师协会抓住了死灵教派的探子。”

　　镇长显然对许延印象深刻，他朝着许延的方向招了招手。

　　“许延大人，来这边。”

　　许延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那三人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给您介绍一下，”镇长热情地开口，“这两位是黄生大人和陆游大人，他们来自遥远的精灵之森，是专门为了对付死灵教派而来的。”

　　陆游和黄生对着他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许延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真的不认识自己了？

　　那种被彻底遗忘的感觉，比被仇视更加诡异。

　　“琳娜……铁匠铺的琳娜，她还好吗？”许延压下心头的杂念，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镇长叹了口气：“说来也巧，十几天前，琳娜的父亲突然回来了。然后，就带着琳娜离开了这里，说是要去北边投靠亲戚。”

　　琳娜的父亲。

　　那个追寻着战争与硝烟的铁匠，在外面漂泊了十几年，杳无音信。

　　现在，战火再一次烧到了梧桐镇，而他又恰好回来了，又“恰好”带着琳娜离开？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许延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的担忧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重。

　　“好了，镇长，你也进去吧。”黄生拍了拍镇长的肩膀，“我们会把这里彻底隐藏起来，半个月后，等死灵教派的人走了，你们再出来。”

　　镇长千恩万谢地走进了礼堂。

　　广场上，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黄生伸了个懒腰：“我们也该动身了，去黑森林，把这事的根源给解决了。”

　　“我也去。”

　　许延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黄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去？小兄弟，别闹了。你以为黑森林是什么地方？去旅游吗？还是说，你也听说了那些狗屁宝藏的传闻？”

　　许延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陆游接过了话头，他那双年轻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许延。

　　“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我不可能让你去送死。”

　　“黑森林很危险，你虽然是一个法师，但在那里，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这是二十五岁的陆游。

　　他的双手还没有沾满鲜血，他还没见过朋友的背叛与同门的暗算。

　　他还强大得过分，也天真得过分。

　　“你没有权利决定我的人生，不是吗？”许延迎上他的视线，“我需要去黑森林，那里有一件东西，可以让我获得力量。”

　　他沉思片刻，只能用一个模糊的回答来应付。

　　陆游的追问，却直击灵魂。

　　“你寻求力量的意义在于什么？”

　　意义？

　　许延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病房里苍白的天花板，徐小璐给他看的消息，纸宫殿里爆开的血肉，还有梧桐镇这满目疮痍的废墟。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一字一顿。

　　“我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广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

　　陆游静静地看着他，许久。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