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延跟着护士，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实际上，作为一个顶尖的精神康复中心，静海三院的硬件设施堪称豪华。

　　工娱治疗室，康复运动室，心理疏导室，一应俱全。

　　但是，这里的病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规则。

　　他们更习惯在食堂玩桌子。

　　你总不能指望一群能空手碎大石的武者，会老老实实跟着护士学折纸和陶艺。

　　久而久之，这些昂贵的治疗室，反而成了医护人员们摸鱼休息的专属场所。

　　许延推开了康复运动室的房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蒋明就坐在桌子后面，正低头叠着什么。

　　是千纸鹤。

　　五颜六色的千纸鹤，在他的手下被整齐地摆放着，已经占据了半张桌面，形成一个色彩斑斓的方阵。

　　看见许延进来，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坐吧。”

　　许延拖开一张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蒋医生，你有强迫症吗？”

　　许延的注意力落在蒋明的手上，他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一只千纸鹤的位置，就连纸鹤的头有那么一丝丝的歪斜，都要用指尖拨正。

　　“这不是强迫症。”

　　蒋明没有抬头，“强迫症是精神疾病的一种。我只是在做一些重复性的事情，这有利于我思考问题。”

　　他继续折着手里的纸，动作不疾不徐。

　　只是偶尔会抬起头，扫一眼许延。

　　衣着整洁，情绪平稳，对于检查没有表现出抵触情绪。

　　蒋明在心里默默记下。

　　十几分钟后，最后一只千纸鹤也被放进了那个方阵里。

　　四四方方，完美无瑕。

　　“好了，我们聊聊吧。”

　　蒋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只是例行公事，他很清楚，许延本身并没有精神疾病。

　　只不过，有些事情，由不得人。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人要谋害你？”

　　“有的。”许延说道。

　　“没有就好……嗯？”

　　蒋明猛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人对你动手？”

　　许延沉默片刻。

　　“蒋医生，我做了一个梦。”

　　他特地强调了一句。

　　“就只是梦，不是幻觉。”

　　蒋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你说。”

　　“梦里，我被两个人抓住了。他们骗了我，把我困在一个地方。”许延的声音很低，他在努力组织语言，试图描述场荒诞而血腥的经历。

　　“我试着反抗，想要逃脱。”

　　“然后呢？”蒋明扶着眼镜，“然后怎么了？”

　　“然后……我杀了他。”

　　许延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对，是我的分身杀了他。可是我不想这样的，我……”

　　他的话语变得混乱，逻辑开始断裂。

　　那个男人在眼前爆开的画面，那股温热的血腥气，再一次冲刷着他的神经。

　　蒋明察觉到许延的情绪波动变得剧烈。

　　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继续追问。

　　“许延，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

　　蒋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吧，我喊徐医生来，你跟他聊聊。”

　　许延懵了。

　　什么徐医生？

　　没等他反应过来，蒋明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片刻后，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比许延高一点，身形清瘦，手里还拿着几本书。

　　年轻人将手里的书递给许延。

　　许延的戒备心提到了最高。

　　他接过书，视线快速扫过封面。

　　《二人之下》

　　《海贼王》

　　都是他一直在追的漫画。

　　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他翻开《二人之下》的扉页，那里贴着一张大头贴。

　　照片上，两个笑得跟傻子一样的少年勾肩搭背，背景是静海市第一高中的校门。

　　许延盯着那个所谓的“徐医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双眼睛，那熟悉的，想笑又不敢笑，拼命憋着的样子。

　　那“徐医生”似乎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极力忍耐着什么，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延忽然伸出手，一把摘掉了他的口罩。

　　“徐小璐！”

　　“你怎么来了！”

　　一瞬间，无数被尘封的回忆涌进许延的脑海。

　　是那个在网吧包夜，帮他打掩护的兄弟。

　　是那个在他被锁在厕所里，从隔壁翻进来递纸的兄弟。

　　是那个在他进了精神病院后，唯一一个还坚持给他发消息，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的兄弟。

　　门口，许延的父母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那里，宋秋月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眼圈红红的。

　　蒋明在把人带到后，已经默默地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徐小璐挠了挠头，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有点憨的笑容。

　　“咳，这不是听说你今天过生日嘛。”他指了指许延手里的漫画，“生日礼物。”

　　生日？

　　许延愣住了。

　　他有多久没有在意过日期了？在这个日夜颠倒的世界里，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你……”许延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今天周日，我逃了高三的补习班过来的。”徐小璐嘿嘿一笑，从包里掏出一个被压得有点变形的纸盒子，“还给你带了蛋糕，你最爱吃的那家。”

　　许建国和宋秋月走了进来。

　　“延延，快，妈给你炖了汤。”宋秋月将饭盒放在桌上，手忙脚乱地打开。

　　许延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他最好的朋友，看着他满脸担忧的父母，再看看那本崭新的漫画书和被压扁的蛋糕盒子。

　　那个迷茫、恐惧、孤独的少年也消失了。

　　他只是许延。

　　一个今天刚满十八岁的，普普通通的男孩子。

　　“傻站着干嘛？”徐小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赶紧的，许个愿，吹蜡烛啊！”

　　许延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冰冷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夜晚。

　　后悔吗？

　　怎么可能不后悔。

　　他才十八岁。

　　他低头，看着徐小璐手忙脚乱地从那个被压扁的盒子里，抢救出一块还算完整的蛋糕，笨拙地插上一根蜡烛，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昏暗的房间里，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映照着朋友关切的脸。

　　徐小璐将蛋糕推到他面前。

　　“快许愿。”

　　许延闭上眼。

　　他没有许愿世界和平，也没有许愿自己能掌握毁天灭地的法术。

　　他只是希望，明年的今天，后年的今天，每年的今天。

　　大家都还在身边。

　　一口气吹灭蜡烛，徐小璐立刻鼓起掌来。

　　“生日快乐！”

　　许延看着他，忽然笑了。

　　之前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要如何面对那个光怪陆离的异界？他该怎么面对未来？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在这里。

　　徐小璐拿起一本漫画，塞进他手里。

　　“给，最新一话，张楚岚帅爆了。”

　　许延低下头，手指抚过漫画封面上那个熟悉的，吊儿郎当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