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巳时上四刻（上午十点）。
腊月的阳光格外璀璨，照得殿内一片明亮。
“陛下，臣问过德胜门的守军，满桂军营损伤惨重。”
第一个说话的竟然是总督京营戎政李守锜，他用一种听起来有些愤怒却悲伤的语气说道。
“德胜门外的防守一旦崩溃，建奴主力必然云集北城！”李守锜继续说道。
林易冷静地看着李守锜，他知道李守锜在表演，故意制造恐慌。
这背后的目的是趁机否定孙承宗的策略，原因无他，现在他京营的一切安排也得听孙承宗的。
不仅要听孙承宗，现在李邦华都在他之上。
李邦华之前是兵部侍郎，同时兼任协理京营戎政。
协理京营戎政是文臣担任，专门管理京营兵籍、军饷，还有监督日常操练的，以及军纪。
李邦华锐意改变京营现状，为人铁面无私，是真正的实干派。
李守锜却与李邦华意见分歧巨大。
现在又来了个孙承宗，而且李守锜前些日就打听到，孙承宗带着李邦华核查过京营的兵籍。
“襄城伯到底想说什么，不妨把话说明白一些。”皇帝笑道。
“臣……臣的意思是，臣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好像有点……有点……”
“有点什么？”
“就是败得有点快。”说完这句，李守锜赶紧补充，“臣只是阐述一件事实，没别的意思，就是感觉之前信誓旦旦，现在怎么说败就败了？”
“败了吗？”林易温柔地问道。
李守锜不敢正面回答，只是说道：“这……陛下应该接到战报了。”
“朕接到战报了，朕问你，败了吗？”
“被建奴骑兵突袭，损伤惨重。”
“朕问的是败了吗？”林易强调道，“你正面回答朕的问题。”
“败……败了！”
“哪里败了？”皇帝扫视一转其他人，“主将死了？还是王师的主力溃败了？还是建奴已经登上城楼了？”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原本很多话要说的大臣们，突然不说话了。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回李守锜身上：“都说建奴骑兵多了得，此次偷袭，却并未彻底击败满桂部。依朕看来，也没那么可怕！”
李守锜正准备跟着吹嘘，皇帝话锋一转：“但我们绝不能轻视，诸位也看到我们敌人的强势了，皇太极昨日抵达，为何今日一大早就急匆匆要来突袭？”
“何如宠！”
“臣在！”
“你昨日不是话很多么？你来说！”
“臣……臣……”
“到军国大事，就说不出话来了？”
“臣有罪！”
“你无罪！你只是不擅长兵事，你有你擅长的地方，朕不怪你，但你要清楚自己擅长的地方，发挥自己的长处，而不是什么都要干涉！明白吗！”
“臣谨遵陛下教诲。”
“朕知道你们急着来见朕的目的。满桂营被突袭，影响很大，民间得知后，必然人心晃动，你们下面的人肯定也会受到影响。你们想找朕要个说法，以此来安抚人心。”
“朝廷这个家不好当，人心如水，在如此关键时刻，战场稍有风吹草动，民间就慌了，你们下面的人，还有你们，也慌了！”
“臣等罪该万死！”
“除了说罪该万死，还会说点别的么？都起来说话！”
“谢陛下！”
“朕是皇帝，在这个时候，你们要说法，朕不能效仿神宗皇帝，朕还是要给你们一个说法的。前线打仗辛苦，你们维持人心，调运粮草，处理政务也很辛苦！”
“更辛苦的是，你们还要管好自己的嘴！辛苦你们了！”
大臣们心中叫苦。
这皇帝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了。
表扬人的时候，还要再嘲讽嘲讽。
“之前下面的人奏疏要在蓟州决战，朕一律留中不回，就是因为那个策略连下下策都算不上！”
“现在，朕告诉你们，皇太极选择一大早突袭，目的不是为了击溃满桂营！孙爱卿，你来说说为什么不是。”
孙承宗出列说道：“仅仅是骑兵，很难歼灭一个已经准备好各种防御设施的军营，这是因为军营里许多障碍物限制了骑兵的行动。当骑兵无法快速移动的时候，它甚至不如步兵。”
“都听到了吧。”林易扫视一圈，“知道真正的战场，什么样的兵种，被什么环境所克制了？”
“臣等明白了。”
林易心里感慨着：明末的大臣们，对军事那是真的一窍不通啊！
当然术业有专攻，我大明朝的官员，虽然不会打仗，可整人、捞钱、相互攻击、政治作秀，那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襄城伯，明白了吗？”
“臣明白了。”
“你一个总督京营戎政，统领着十万京营大军，下次发生类似的事情之后，可否镇定一些，给朕分析分析局势，而不是一上来就用那种天塌下来的语气来告诉朕，之前的方法不行！”
李守锜缩了缩脖子，低声说道：“臣知错，臣知错。”
“陛下，臣有疑惑。”张惟贤出列。
“什么疑惑？”
“既然骑兵无法彻底攻克军营，那为何酋首还要派骑兵过来？”
“你们听听，英国公一句话就问到重点了。”林易是抓住一切机会要嘲讽这些文官，“皇太极这是想靠突袭，给朕施压，逼朕冲忙派兵与他决战。襄城伯，朕说的对不对？”
“臣……”
“你否定了孙承宗的策略之后，是不是打算跟朕说，要袁崇焕立刻发兵跟皇太极打一场？”
“臣万万没有此意！”
林易笑了笑，说道：“我大明朝的官员是多久没有经历过战争了，敌人一来，就六神无主，稍微有一点点失利，就急着要找君父了！”
“看来，皇太极的军营里，有对我大明朝非常了解的人呐！”
众人本来一肚子话，现在都说不出来了。
皇太极的段位比他老子努尔哈赤要高得多得多！
皇太极最擅长的就是军事稍微有点胜利，内对就开始做权力调配，对外做政治敲诈。
把军事的胜利，最大化的转化成政治获利。
朱由检在他面前，就是个三岁小毛孩。
大明朝赢学治国下，大臣们一个个都在内斗，对这个对手那是一点也不了解。
林易说道：“派人去安抚好满桂的兵马，战争时期，要团结，要懂得体恤下面的人。把京城里的大夫都叫上，再安排一批后勤的人手，受伤的都带入城中，安排固定场所治疗。”
钱龙锡立刻就跳了出来：“陛下，臣愿意前往！这件事交给臣来督办即可！”
“好好！”林易笑了笑，他是越来越喜欢钱龙锡这个老家伙了。
“还有，朕要给皇太极写一份信，今天就安排人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