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
段卫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背靠着磨砂玻璃门。门外客厅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丝,却照不亮这片狭小的黑暗。
他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手的温度让他猛地一颤,烟灰掉落在皱巴巴的睡衣裤上。
手机还亮着,屏保上还是儿子6周岁时候一家三口的艺术照。打开手机短信,里面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示。小数点前的数字短得可怜,后面却跟着一长串医药费账单的数字截图。
“叮咚”手机亮了,妻子张丽发来的,:“段卫,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们离婚吧,孩子我带走,房子归你,你欠下的贷款你自己背。家里的存款…那点钱,给你爸妈看病吧,我不拿了。”
是啊,撑不下去了。
父亲尿毒症,一周三次透析;母亲宫颈癌中期,放疗化疗都不能断。他那点工资,连一种靶向药都买不起。七年婚姻,全耗在了医院、借钱和争吵中。张丽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清晰得像刀片刮过玻璃:
他知道她说得对。他只是无法接受,七年感情和承诺,最终被一纸病历和一堆债务击得粉碎。
段卫颤抖着手摸向洗漱台下方那瓶安眠药。白色的塑料瓶,里面的小药片哗啦作响,像是死神的低语。他拧开瓶盖,甚至没数多少粒,就那么仰头倒进嘴里,混着自来水硬生生咽下去。
苦涩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开来,他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爸,妈…对不起…”他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儿子没用…挣不来救命钱…”
意识开始模糊,像墨水滴入清水,黑暗从四周聚拢又散开。最后闪过脑海的,是母亲化疗后光着头对他强颜欢笑的模样,是父亲浮肿的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是李丽决定离开时那双红肿却决绝的眼睛。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剧痛。
像是被重锤砸碎了头骨,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段卫在剧烈的颠簸中醒来,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沉重的窒息感压迫着他的胸腔,他猛地吸一口气,吸入的却是漫天的尘土和一股浓烈的牲口气味。
“将军!将军醒了!”
一个粗哑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又奇异地能听懂。
将军?谁是将军?
段卫艰难地睁开眼,被刺目的阳光灼得立刻眯起。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摇晃的木质板车上,身上覆盖着冰冷的金属甲胄。一个满脸虬髯、皮肤黝黑的汉子正俯身看着他,头上戴着不知什么材质的头盔,身上穿着皮革与铁片缀成的甲衣。
这是…在拍戏?
段卫试图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摄影机,没有灯光组,没有导演喊卡。
只有望不到头的古代军队正在黄土路上蜿蜒前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写着陌生的篆文。士兵们扛着长矛弓箭,推着粮车,脸上尽是风尘与疲惫。马蹄声、车轮声、兵器碰撞声、粗鲁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真实得令人心慌。
“水…”他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却发现自己发出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低沉嗓音。
那虬髯汉子立刻解下腰间皮囊,小心地递到他嘴边。清水涌入干裂的嘴唇,带着皮革特有的味道,却甘霖般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将军方才坠马,磕到了头,昏睡快一个时辰了。”汉子见他缓过气来,明显松了口气,“某乃段五,将军的亲卫队长,您可还记得?”
将军?段五?
无数信息碎片在段卫脑中疯狂碰撞。他低头看向自己——覆盖着锈迹的铁甲,甲下是深色的麻布衣袍,腰间束着皮带,挂着一把带鞘的长剑。他的手变得粗糙宽大,布满老茧,绝不是他那双敲了七年键盘的手。
一个荒谬却唯一的可能性击中了他。
穿越?三国?段煨?
作为平时也看网络小说消遣的现代人,他知道段煨这个名字。东汉末年的将领,贾诩的老乡,还有什么来着?
没等他理清思绪,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骑兵疯狂打马从前队奔回,嘶声大喊:
“敌袭!杨定军杀来了!”
刹那间,整个行军队伍如同炸开的蜂窝。军官的怒吼、士兵的惊叫、兵刃出鞘的摩擦声瞬间撕裂了原有的秩序。
“保护将军!护住粮车!”身旁的段五猛地跳下板车,“锵”地拔出腰刀,面目狰狞地朝周围吼叫,“结阵!快结阵!”
段卫——现在的段煨——被两个亲兵搀扶着站到地上,双腿还在发软。他眼睁睁看着侧翼山坡后涌出黑压压的士兵,如同潮水般向他们冲来。
“等等,杨定是谁?”
箭矢开始呼啸着落下,噗噗地扎进泥土里,钉在粮车上,偶尔夹杂着人体被射中的闷响和惨叫。一个年轻的士兵就在他几步外被箭射中眼眶,一声不吭地仰面倒下,血和某些浑浊的东西溅了出来。
真实的、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
段卫的胃部剧烈痉挛,几乎要呕吐出来。几分钟前,他还在现代文明的卫生间里绝望自杀,现在却置身于冷兵器时代的战场,目睹最原始的杀戮。
恐惧像冰水浇遍全身,让他牙齿打颤。
“将军!您的剑!”段五将一把沉甸甸的铁剑塞进他手里,然后举盾护在他身前,“杨定那厮定然是冲着粮草来的!狗娘养的,天子车驾就在前面,他们竟敢火并!”
剑柄冰冷的触感让段卫微微一颤。他低头看着这把注定饮血的兵器,看着周围一张张因恐惧或狂热而扭曲的陌生面孔,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喊杀与哀嚎。
父母的医药费,妻子的离婚协议,城市的车水马龙…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最终选择逃离的世界,突然变得无比遥远。
而眼前,是一个更加野蛮、更加危险,却也更加…简单直接的世界。
在这里,活下去,或者死。
没有三十年的房贷,没有上司的PUA,没有医院的催款单。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法则。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对这具身体原主处境的本能反应,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再是那个在现代社会被压垮的段卫。
他是段煨。讨虏将军段煨。有一支军队,有一块名叫华阴的地盘,而现在,正有人要他的命,抢他的粮!
“我的…粮草?”他嘶哑地重复,握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是!将军,咱们华阴攒下的家当大半在此了!”段五头也不回地吼道,举盾挡开一支流矢。
段卫——段煨猛地抬头。
视野尽头,依稀可见更加华丽的车驾和旌旗,被混乱的军队裹挟着向前。
汉献帝…就在前面?
历史书上的文字碎片般闪过脑海。段煨…护驾…屯田华阴…善终…
一个模糊却疯狂的念头在极致的恐惧中破土而出。
如果回不去了…
如果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那他绝不能刚活过来就死在这里!绝不能像上一世那样,窝囊地任人宰割!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尘土和血腥味呛得他咳嗽,却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段五!”他听到自己用那陌生的沙哑嗓音吼道,带着一丝自己都惊讶的狠厉,“护住粮车!后退者斩!”
他胡乱用冰凉的铁甲手臂抹了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泪,然后双手握紧了那把沉甸甸的、代表着他崭新身份的长剑。
这一次,他必须换种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