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真大啊！”

　　惨白的闪电劈开夜幕，瞬间照亮堆满残破纸箱的狭窄楼道，炸雷紧跟其后，震得老旧的窗框嗡嗡作响。秦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劣质雨衣的塑料味混着楼道的霉味直冲鼻腔，他低头核对了一下手环上模糊的地址信息。

　　“东区三巷，十七号楼，四零四……这鬼地方真有人住？”

　　秦风怀里抱着最后一个包裹，是个冰冷沉重的黑色金属盒，触手生寒，盒盖上蚀刻着从未见过的诡异花纹，在闪电明灭间，那纹路竟似活物般微微蠕动。地址标签被雨水泡得发皱，字迹晕开，勉强能认出个大概。

　　“算了，四零四，就这家。”他实在不想在这栋弥漫着铁锈和腐败气味的筒子楼里多待一秒。

　　“咚咚”敲门。等了半分钟，毫无动静。只有暴雨疯狂敲打玻璃窗的噪音。

　　“咚咚咚”，等了半分钟，毫无动静。只有暴雨疯狂敲打玻璃窗的噪音。

　　又敲，更用力些。

　　“快递！有人吗？”

　　屋里依旧死寂，和外面的雷雨轰鸣一黑一白的对照着。

　　秦风低声骂了句，这单快超时了，扣钱又得挨训。他试着拧了下门把手，咔哒一声，门居然没锁，开了条缝。里面黑漆漆的，透着一股陈年的灰尘气。

　　“有人吗？放门口了？”他又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走廊尽头呜呜的风声。

　　真是见了鬼。他犹豫了一下，想着把东西塞进门缝，但那金属盒子方方正正，根本塞不进去。手环上的计时无情地跳动着。

　　“妈的”

　　他暗骂一声，掏出扫描仪，对着那模糊的标签胡乱扫了一下。

　　【签收成功】

　　几乎在提示音落下的瞬间，那黑色金属盒猛地一震，盒盖“咔”地弹开一丝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弥漫出来，古老、暴戾、尊贵，带着熔岩般的灼热感，瞬间冲散了周围的阴冷潮湿。

　　秦风心脏莫名狂跳，像是要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碎！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扶着异型斑驳的墙壁才没倒下。血液在血管里突突地奔涌，耳畔响起无数虚幻的咆哮与嘶鸣，皮肤下的青筋不正常地扭动凸起。

　　那感觉骤然而起后，几秒的时间又如潮水般褪去。

　　他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看着脚下那个重新归于平静的黑盒。刚才……是低血糖？幻觉？

　　他不敢再多看，像是逃避什么般，将盒子往门内又推了推，转身几乎是跑着冲下了楼，冲进那片狂暴的雨幕中。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却丝毫无法平息皮肤下那诡异的燥热。

　　第二天，一切似乎如常。

　　除了他徒手掰弯了快递站那根实心金属门栓，除了他烦躁时无意识用指甲在合金桌面上划出的深刻痕迹，除了他看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聒噪挑剔的客户——都隐隐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暴戾冲动。

　　然后，他们来了。

　　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在他下班必经的死胡同里堵住了他。一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得像鹰。另一个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毫无温度。

　　“秦风？”笑面男开口，声音平直，“昨天，东区三巷十七号楼四零四，你送了一个包裹，还‘帮’签收了。”他特意加重了“帮”字。

　　秦风心脏一沉，手下意识攥紧：“你们是谁？那东西……”

　　“那东西很好。”笑面男打断他，递过来一个黑色徽章，上面缠绕着青铜色的枝状花纹，中心是一只冰冷的竖瞳，“你更好。恭喜你，从今天起，你是‘青铜树’的外勤见习员了。我们是你的同事兼监督员。现在，跟我们走。”

　　“什么青铜树？我没兴趣加入任何组织！”秦风后退一步，肌肉绷紧。体内那股不安分的躁动开始翻涌。

　　一直沉默的鹰眼男动了。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

　　秦风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腹部遭到一记重击，力量瞬间被抽空，胃里翻江倒海，蜷缩着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不是征求你的意见。”鹰眼男的声音毫无波澜，像块冰冷的铁，“是通知。”

　　笑面男依旧笑着，补了一句：“包五险一金，有餐补和交通补贴，当然，前提是……你能活下来。”

　　于是，秦风“上班”了。

　　日子变得单调而残酷。所谓的“办公室”是藏在地下深处的巨大空间，充满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训练、学习那些拗口的历史和禁忌知识、执行一些光怪陆离的任务——清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或者抓捕一些“失控”的同类。

　　打卡，计时，任务评分，绩效评估……一套冰冷高效的流程。表现不佳有惩罚，通常是更残酷的训练或关禁闭；表现出色……也没有奖励，只是能得到片刻喘息。

　　他体内的力量确实在增长，对所谓“言灵”的掌控也日渐熟练。但他厌恶这一切。厌恶血腥味，厌恶杀戮，更厌恶体内那条随着力量增长而日益咆哮的巨龙。它渴望毁灭，渴望征服，渴望将一切烧成灰烬。

　　他只想回去送快递。

　　直到那次任务。一个废弃的地下交通枢纽，目标据说是个吞噬了好几个队员的“东西”。

　　他们找到了它。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生物，是一团蠕动的、由无数痛苦人脸和黑色粘液构成的巨大肉块，散发着令人精神崩溃的绝望气息。

　　战斗瞬间爆发。黑暗涌动，粘稠的触须带着恐怖的力量抽打，队员的惨叫、言灵的光芒、飞溅的血液和碎肉……

　　秦风被一股巨力扫中，狠狠砸进水泥柱里，肋骨断裂的剧痛传来。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咙。

　　他看到笑面男被黑色的浪潮吞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鹰眼男嘶吼着冲锋，整条手臂化为燃烧的利刃劈开黑暗，却被更多涌上的触须缠住，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绝望。死亡。

　　浓烈的血腥味和同伴濒死的哀嚎，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体内最深处的那把锁。

　　“不——！”

　　秦风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咆哮，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视野瞬间被染成血红。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某种远比他所知的“古龙血脉”恐怖千万倍的东西，苏醒了。

　　难以想象的力量从每一个细胞里爆炸开来，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古老鳞片，双眼燃烧着熔金般的火焰，巨大的、仿佛由纯粹暗影和毁灭构成的龙翼自身后猛地展开，撕裂空气。

　　他甚至没有动作，仅仅是存在本身散发出的威压，就让那庞大的、不可名状的肉块发出了尖锐的、充满极致恐惧的嘶鸣，剧烈地颤抖、萎缩！

　　下一刻，毁灭降临。

　　没有技巧，没有言灵，只是最原始、最暴虐的力量倾泻。

　　暗金色的洪流以他为中心，咆哮着席卷一切！肉块、水泥、钢铁、残骸……所有的一切都在接触到那光芒的瞬间湮灭，化为最原始的粒子。

　　整个地下空间被彻底洗礼。

　　几秒钟？或者更短。

　　当血色从视野中褪去，秦风虚弱地跪倒在地，龙化特征潮水般消退。他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撕裂般疼痛。

　　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光滑如镜的半球形巨坑。之前的一切，敌人、同伴、废墟……全部消失了。

　　只有他，孤零零地跪在巨坑中心。

　　废墟边缘，幸存的几个队员瘫软在地，用看灭世恶魔般的眼神看着他，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刺耳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地下，红光疯狂闪烁。

　　通讯器里传来总部最高警戒级别的嘶吼，充满无法置信的惊骇：“禁忌等级……龙皇级！坐标确认！最高通缉令！重复，最高通缉令！目标秦风，格杀勿论！不惜一切代价！”

　　更多的引擎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冰冷的杀意，迅速合围。

　　城市各个角落，无数隐藏的强大气息被惊醒，一道道冰冷的目光投向这个方向。

　　秦风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这片被自己亲手抹平的、堪称神迹或灾难的绝对虚无。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不知是谁的血，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昨天，无奈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当初我能退货吗？”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冰冷地打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