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在脚下咆哮，冰冷的水汽混着身后能量武器灼烧空气的焦糊味，灌满肺叶。秦风的太阳穴突突狂跳，每一次心跳都扯动着右臂那枚碎片的灼痛，如同有烧红的钢钉在不断往里楔。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体力逼近极限，但求生的本能和那股被逼到绝境的暴戾，硬生生榨出最后一丝气力，推动着他在昏暗崎岖的河岸岩石间亡命奔逃。

　　身后，脚步声、能量束的尖啸、以及“秩序法庭”士兵冰冷高效的通讯术语和“糖果屋”疯子们扭曲的嬉笑叫骂混杂在一起，紧追不舍。探照灯的光柱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扫过他可能藏身的阴影。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停下，薇拉用命换来的机会就没了。

　　他猛地扑进一堆从穹顶塌陷下来的乱石后，剧烈地喘息，胸腔火烧火燎。右手的暗金光芒不受控制地明灭闪烁，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故障信号灯，顽强地吸引着所有追兵。

　　【…目标能量反应急剧波动…接近枯竭…】

　　【…包围圈收缩至半径五十米…】

　　【…优先捕获…重复…优先捕获…】

　　冰冷的电子音穿透噪音，清晰传入耳中。

　　捕获。又是捕获。像对待一件危险的物品。

　　巨石的另一侧，沉重的军靴踏水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能量武器充能的微弱嗡鸣。至少有三个“秩序法庭”的士兵，训练有素地呈钳形包抄过来。

　　没有退路了。

　　秦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石，缓缓握紧了左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丝。右眼的暗金火焰不甘地跳跃着，试图压榨出最后一点毁灭的力量，哪怕同归于尽。

　　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

　　咻！咻咻！

　　几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水流声完全掩盖的破空声掠过！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溅起水花的闷响，以及能量武器失控砸落在岩石上的脆响！

　　包抄过来的脚步声……消失了？

　　秦风猛地一愣，警惕地探出半个头。

　　只见那三名“秩序法庭”士兵毫无征兆地倒在浅水中，脖颈或头盔缝隙处，精准地插着几枚细小的、闪烁着微弱蓝光的……金属针？他们的身体微微抽搐着，显然瞬间失去了意识。

　　不是“糖果屋”的风格。那些疯子更喜欢夸张和痛苦。

　　是谁？

　　下一秒，他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一个娇小、模糊、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她（从轮廓看似乎是女性）穿着一身哑光黑色的、完全贴合身体的潜行作战服，没有任何标志，脸上覆盖着同样材质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面罩。那双眼睛，在幽蓝的苔光下，冷静得如同两颗经过精密打磨的黑曜石。

　　她对着秦风的方向，极其快速地打出一连串复杂而标准的手语：

　　【——跟我来。安静。快。】

　　没有敌意。至少暂时没有。

　　秦风的心脏猛地一跳。是敌是友？新的势力？陷阱？

　　但此刻，他还有选择吗？

　　仅仅是万分之一的迟疑，他猛地一咬牙，从乱石后跃出，如同猎豹般冲向那个娇小的身影。

　　对方显然对他的果断有些意外，眼睛微微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废话，立刻转身，如同鬼魅般融入了侧方一条极其狭窄、被垂落藤蔓和石钟乳掩盖的岩石裂缝！

　　秦风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裂缝狭窄而陡峭，向上延伸，完全黑暗，只能凭借前方那几乎无声的细微脚步声引导。身后追兵的喧嚣和光柱瞬间被隔绝在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攀爬了不到一分钟，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钻出裂缝，是一个仅有几平方米大小的天然石台，隐藏在一挂水幕之后。水声轰鸣，隔绝了内外的声音。这里似乎是暗河上方某处不起眼的悬壁凹陷。

　　那个娇小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正从一个防水袋里快速取出什么东西。

　　直到这时，秦风才借着石台上某种发光苔藓的微光，勉强看清对方——身材确实娇小，可能只有一米六左右，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经过千锤百炼的、高效精准的韵律感。面罩下的眼睛依旧冷静，正将一支装有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递给他。

　　又是手语，配合着极其轻微的、被水声掩盖的气声：【高能量浓缩剂。能快速恢复体力，暂时压制你手臂的能量波动。信不信由你。】

　　秦风看着她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秩序法庭”的冰冷理性，没有“糖果屋”的疯狂，也没有薇拉那种复杂的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漠然的……专业？

　　他猛地接过注射器，甚至没有去看是什么，直接狠狠扎进自己完好的左臂三角肌，将冰凉的液体推入静脉！

　　几乎是瞬间，一股强大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近乎枯竭的体力开始快速回升，右臂那灼痛躁动的碎片也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光芒和内里的咆哮都明显减弱了。

　　有效！

　　他喘出一口浊气，看向对方，用生涩的手语回应：【为什么帮我？你是谁？】

　　对方收回空注射器，处理掉痕迹，这才抬眼看他，手语飞快：【你可以叫我‘幽影’。受雇于‘中间人’，确保‘货物’不被‘法庭’或‘糖果屋’抢先入手。暂时，我们目标一致。】

　　中间人？货物？

　　秦风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还是为了他这“容器”。

　　【其他人呢？】他急切地比划着，【和我一起的那个老人，还有受伤的女人……】

　　【女人和‘星锚’在一起，情况未知，但‘法庭’和‘糖果屋’的主力被引开了，她暂时安全。老人和另外两人……】幽影的手势停顿了一下，【走散了。目前没有生命信号消失的记录。】

　　走散了……没有死讯……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

　　幽影似乎不打算给他更多消化时间，快速从防水袋里又取出一个扁平的、像是皮膜般的东西，示意秦风转过身。

　　【这是什么？】秦风警惕地问。

　　【临时易容膜。能改变你的面部轮廓和能量签名，持续时间不长，但足够我们混出去。】幽影的手势不容置疑，【‘法庭’的扫描网已经覆盖了方圆五公里所有出口。不想再被堵在下水道里，就配合。】

　　秦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冰凉滑腻的皮膜覆盖在脸上，迅速收紧，贴合，仿佛第二层皮肤，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幽影的动作极快，在他后颈某个位置按了一下，易容膜彻底固定。

　　【走。】她打了个手势，率先走向石台另一侧，那里竟然有一条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上延伸的狭窄石阶，入口极其隐蔽。

　　“你们……到底计划了多久？”秦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踏上了石阶。这救援，太精准，太及时了。

　　幽影头也没回，手语在黑暗中依然清晰：【从你签收那个快递开始。或者说，从你被‘放置’在那个快递站开始。每一步，都在某些存在的预料之中。包括这次‘意外’的脱离。】

　　冰冷的话语，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戏码。

　　石阶漫长而压抑，仿佛通往地狱而非地面。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城市底噪——车辆的轰鸣、隐约的喇叭声、甚至……人声？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某种昏黄的、来自老旧灯泡的光芒。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外，似乎是一个……堆放清洁工具和杂物的、充满霉味的小隔间？

　　幽影无声地撬开门锁，侧耳倾听片刻，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两人钻出隔间。

　　眼前是一条狭窄、潮湿、散发着消毒水和小便气味的后巷。高高的墙壁上方，是江城特有的、被霓虹灯染成暧昧粉紫色的夜空。嘈杂的人声、音乐声从巷口传来。

　　他们竟然真的……回到了地面！回到了江城那喧嚣而平凡的夜晚！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席卷了秦风。几分钟前还在地下亡命奔逃，与怪物和追杀者周旋，此刻却站在了充斥着垃圾箱和涂鸦的城市后巷。

　　幽影迅速将隔间的门恢复原状，掩盖好入口，然后指了指巷口停着的一辆毫不起眼的、脏兮兮的灰色面包车。

　　【车里有干净衣服和装备。换掉你身上这身‘下水道时装’。】她的手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然后，我们去见‘中间人’。他有些‘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

　　秦风没有动。他看着她，左眼的棕黑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深沉。

　　【如果我不去呢？】

　　幽影转过身，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他，手语缓慢而清晰：【那么，一分钟后，‘秩序法庭’的快速反应小组会‘恰好’巡逻到这条巷子。三分钟后，‘糖果屋’的某个狂欢派对会‘意外’在这里开场。而你的新形象……有效期不会超过五分钟。】

　　【选择权在你，‘货物’先生。】

　　冰冷的选择。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事实。

　　秦风沉默了。他看着巷口川流不息的车灯，看着远处高楼闪烁的霓虹，看着这个他送了三年来快递、看似熟悉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城市。

　　右臂的碎片在易容膜下微微灼烫，提醒着他那非人的本质和无处可逃的命运。

　　左臂注射剂带来的力量感正在缓缓消退，疲惫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

　　他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走向那辆灰色的面包车。

　　拉开车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空气清新剂和烟草味的、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厢里堆着几个纸箱。幽影递过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普通的工装服。

　　就在秦风接过衣服，准备换上的刹那——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车厢地板角落。

　　那里，掉落着一个揉皱的、似乎是从某个纸箱里漏出来的……快递单据？

　　单据的大部分内容被阴影遮盖。

　　但露出的那一角……

　　发件人签名栏那里……

　　一个极其熟悉、他看了三年、绝对不会认错的……

　　……潦草字迹？！

　　那是……他工作的那个快递站点老板的签名？！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看向已经坐进驾驶座、正在启动车辆的幽影。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扫过她毫无表情的侧脸和那双冷静的黑曜石眼睛。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从三年前进入那家快递站？从那个暴雨夜？从每一次“意外”？直到现在这场“及时”的救援和这辆“恰好”准备好的车？

　　他所经历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绝望，每一次看似侥幸的逃脱……

　　难道……

　　都只是……

　　……剧本上早已写好的……剧情？！

　　冰冷的绝望，如同这江城夜晚的雾气，无声地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