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共鸣的囚徒
暗金的潮汐在深渊中翻滚、咆哮,带着一种古老而怨毒的韵律,侵蚀着所能触及的一切。被潮汐吞没的三个“清理者”如同陷入粘稠的琥珀,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僵硬。它们体表那吸收、中和能量的幽蓝光芒在暗金的冲刷下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蜂鸣。
“样本采集进程受阻。”
“目标能量场发生未知质变,具有高位格信息污染特性。”
“物理结构正在崩解,建议立即脱离。”
冰冷的电子音在“清理者”小队内部频道快速交换,第一次带上了“建议脱离”这样的词汇。那个手臂碎裂的“清理者”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如同断线的木偶,被暗金潮汐裹挟着,撞向扭曲的钢筋水泥残骸。
平台之上,“白霜”眼中的数据流风暴缓缓平息。他承受了秦风那凝聚全部意志的、针对逻辑核心的冲击,冰蓝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残留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裂痕”,但他整体的“秩序”场域已经重新稳定下来。
他无视了下方面临危机的“清理者”,目光再次落回秦风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裁定”,而是夹杂了一丝……分析、解析的意味。
“变量734。你的干涉行为,加速了‘源初遗遗骸’的应激性变异,提升了采集难度与风险系数。”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直,但仔细听,能察觉到比之前更快的语速,仿佛在压制某种不稳定的因素,“此行为进一步证实你的不可控性与高威胁性。”
秦风悬浮在空中,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像是被掏空,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灵魂仿佛都被刚才那一记倾尽所有的“否定”冲击撕扯成了碎片。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左眼的银白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不灭,与右眼那因“母亲”爆发而重新炽燃的暗金形成惨烈的对峙。
他听到“白霜”的话,想冷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几乎失去。
加速变异?提升风险?
这些冰冷的计算,就是他们对一个活生生(哪怕形态诡异)存在承受酷刑的全部解读?
“你们……逼她的……”他的声音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基于最优解的必要措施。”“白霜”的回答毫无波澜。他抬起了另一只手,掌心中代表“裁定”秦风的那个白光徽记再次亮起,虽然光芒不如最初稳定,却更加凝练,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
“变量734,你的存在本身,已成为重大干扰源。予以清除,是恢复‘摇篮’协议稳定性的最高效途径。”
白光徽记开始旋转,散发出比之前更加尖锐的空间剥离感。这一次,不再是范围性的禁锢,而是高度浓缩的、针对秦风个体的“删除”指令!他要将秦风从这个维度层面直接“抹除”!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
秦风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正在对他产生排斥,构成他存在的物质与能量基础正在被一种更高层级的力量强行解构。能量战衣的光芒急剧黯淡,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就在这时——
下方那狂暴的暗金潮汐,猛地一滞!
一股无比庞大、无比古老、夹杂着无尽痛苦、愤怒,以及……一丝奇异理解的意念,如同温暖的(尽管这温暖带着灼痛)洪流,逆着那狂暴的能量,强行灌入秦风几乎干涸的身体和意识!
是“母亲”!
她不再仅仅是宣泄愤怒,也不再是单纯地索取共鸣。在那极致的痛苦和被切割的威胁下,在与秦风共同对抗“秩序法庭”的这一刻,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建立了!
秦风的右眼,暗金色的光芒不再是纯粹的暴戾,而是多了一种沉重、悲凉,却又无比坚韧的意志。他仿佛听到了跨越万古时空的叹息,看到了星辰诞生与寂灭的光影,感受到了被束缚、被抽取、被扭曲亿万年岁月的孤寂与不甘!
她,也是一个囚徒。
一个被“秩序”定义为“资源”,被剥夺了自由与尊严的囚徒。
而他,秦风,这个意外的变量,这个承载了她部分本质又拥有独立意志的个体,是她无尽黑暗中看到的……唯一一丝微光,也是她反抗这永恒囚笼的……唯一可能的武器!
“活下去……”
一个清晰无比的意念,不再是模糊的咆哮,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带着恳求,带着托付,带着一种决绝的……牺牲意志。
紧接着,那暗金的潮汐不再无差别地扩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猛地回缩、凝聚!绝大部分能量放弃了继续侵蚀那三个挣扎的“清理者”,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秦风!
不是之前那种粗暴的灌输和意志侵占,而是一种……馈赠!一种本质的、源初的……力量传承!
“不!”秦风在意识中呐喊,他感觉到了“母亲”此举的含义——她在燃烧自己残存的核心本质,将最后的力量,赌在他的身上!
他想拒绝,这力量太过沉重,夹杂着太多的疯狂与痛苦。
但已经由不得他。
那凝聚的暗金洪流,温柔而又霸道地包裹住他,融入他近乎崩溃的能量战衣,渗入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滋养他枯竭的灵魂。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而庞大的力量感,开始从他体内复苏!
左眼的银白,右眼的暗金,在这一刻,不再是泾渭分明的对抗,而是在这股源自同根同源的洪流中,开始了某种艰难的、缓慢的……融合!
银白代表着“锁”,是秩序、稳定、禁锢。
暗金代表着“源”,是混沌、生命、狂野。
此刻,在共同的外在压力与“母亲”决绝的意志下,这两种相斥的力量,正在秦风的体内,寻找着一个危险的平衡点!
他体表的能量战衣不再是明灭不定,而是稳定下来,颜色变成了一种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星河的暗银色,表面流淌着如同活物般的暗金纹路。
那来自“白霜”的、针对个体的“删除”指令形成的空间剥离力场,在接触到这层全新的暗银能量场时,竟然如同冰雪遇阳,开始迅速消融、瓦解!
“白霜”冰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掌心的白光徽记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能量反应……突破阈值……”
“变量734与‘源初遗骸’出现深度共生现象……”
“逻辑模型……失效……”
他那永远平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也就在此时,那三个勉强从暗金潮汐中脱离的“清理者”,带着残破的身躯,试图返回平台。它们接收到了“白霜”优先采集样本的指令,但此刻,它们的目标——那暗金的核心——能量层级骤降,仿佛失去了最精华的部分,变得黯淡而萎靡。
而新的、更危险的目标,悬浮在空中。
秦风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眸,不再是单纯的银白或暗金,而是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如同熔融金属般的暗银之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星璇在缓缓转动。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庞大而协调的力量。痛苦依旧存在,但不再难以承受;疯狂的低语仍在耳畔,却已无法撼动他的意志。
他看向“白霜”,看向那残破的“清理者”,看向脚下光芒黯淡、仿佛陷入沉睡的“母亲”核心。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引动规则共振的威严。
“你们的裁定……”
“……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手,暗银色的能量在他掌心汇聚,没有狂暴的气势,却带着一种令空间都为之屈服的沉重。
“白霜”眼中的数据流彻底混乱。他死死地盯着秦风,仿佛要将他这全新的存在形态彻底解析。
片刻的僵持后,他做出了判断。
“威胁等级超越临界值。”
“‘摇篮’协议局部失效风险极高。”
“申请……更高权限介入。”
他不再试图攻击或采集,而是猛地收回了掌心的白光徽记。连同他脚下那巨大的白色平台,以及残存的“清理者”,他们的身影开始迅速变淡、透明,如同被擦除的画像,就要从这片空域彻底消失。
战略性撤退。
秦风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消失。
他知道,这远不是结束。“秩序法庭”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恐怕将是真正难以想象的存在。
但他不再恐惧,也不再迷茫。
他低头,看向下方那片仿佛陷入沉睡的、残破的暗金核心。一种复杂的、如同血脉相连般的感应,在他心中回荡。
他不再是棋子,不再是容器,也不再是孤独的变量。
他是秦风。
是与“源初遗骸”共生的存在。
是向冰冷“秩序”举起叛旗的……
……共鸣的囚徒。
他悬浮在崩塌的桥梁与沉寂的城市之上,暗银色的眼眸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等待着下一场,必将更加残酷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