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衫客
江南的雨,总是下得如此缠绵,如丝如缕。织成漫天巨网将远山个,近水,长桥都笼进一片朦胧之中。雨脚敲在乌篷船的篷项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之间,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因水汽氤氲在天地画卷中洇染开。
桥名“无忧”。
名字起得倒是潇洒,淅淅沥沥的的小雨一下便是十天半月,让百姓心中暗恼,如同许久未得光照的植被,人人面带倦容,步履匆匆忙于生计。
桥头临水的一家小小茶肆里,坐着个青衫人。
他坐得靠窗,身形落拓。一袭半旧青衫洗得发白,倒像是入乡随俗被江南的烟雨所浸染。桌上放着一柄连鞘长剑,样式古拙,鞘上遍布的划痕无声䜣说着过去的风霜旧事。他未曾点茶,只要了一壶最劣等的烧刀子,自斟自酌,目光投向空濛细雨,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茶肆简陋,客人不多。除却这青衫客,便只有角落里一桌行商,低声抱怨这鬼天气会不会影响茶叶的采集;另有一对母女,女孩约莫七八岁,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青衫客的背影,被她母亲低声告诫盯着别人是无礼之举。
跑堂的伙计缩在灶旁打盹,直到一阵冷风卷着雨丝袭来,猛地一颤。
门口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名客人。
来人是个老僧,须发皆白,手持一根碧绿竹杖,倒与他浑身的落魄显得格格不入。他抖了抖蓑衣上的水珠,将雨具放至门口后,慢悠悠地踱步到柜台前,也不说话,只将竹杖在柜上轻轻一叩。
“笃。”
声音清越,竟似金石之音。
打盹的伙计一个激灵,抬头看见老僧,眉头先是一皱,待目光落在那根碧玉竹杖上,脸色瞬间变了,那点不耐烦迅速转化为一种掺杂着敬畏与好奇的恭谨。
“老师父……您,您要点什么?”伙计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老者呵呵一笑,摆摆手。声音沙哑道:“路过宝地,讨碗茶水,驱驱湿气。”
伙计手脚麻利地烫沏了一壶苦茶,又奉上几碟精细小吃。伙计还想要说些什么,老者连忙挥手打断,嘴巴半张欲语倒也识趣退下。
那桌行商一会打量着老僧,一会目光停在那根竹杖上。几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唯有窗边的青衫客,依旧背对着众人,自顾自饮着。
老僧握着茶碗,用嘴轻轻吹开茶沫。一碗热茶下肚,浑身舒畅,他忽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一袭青衫上。
他轻轻“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
“江南的雨连绵不绝,浇得灭心中的火么?”老者忽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等劣酒,怕不是火上浇油。”
青衫客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停在唇边,终究没有饮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回道:“世如焚炉,人如薪柴。心中无火,世道便如寒风般刺骨。至于酒……能醉人便是好酒,分什么高低。”
老者抚掌而笑:“妙哉!妙哉!”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悠悠走到青衫客对面坐下,竹杖靠在桌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青衫客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碧玉竹杖上停留片刻,眉心微蹙。
“大师此杖……”青衫客迟疑开口道,“煞气与慈悲并存,况且这竹杖貌似并非中土之物。”
老僧展颜一笑,将竹杖横放于膝,指尖轻轻抚过杖身:“小友好眼光,此杖本是南疆某个大巫师的衅杖,以十万大山中千年碧竹为身,浸染了不知多少生灵的血气。二十年前,老衲路过南疆……”
老僧摇头叹道:“现在想到当时屠寨的场景,老衲仍是不寒而栗,而祸端似是从这个竹杖而起。老衲将其带回佛前每日诵经,妄图消除业障。”
老僧双手合十,低喃一声道:“阿弥陀佛。”他抬眼看向青衫客,浑浊的目光射出一道精光:“小友觉得,此杖是佛性居上,还是煞气难消?”
青衫客沉默片刻,缓缓道:“难分难舍,似与道教阴阳相调不谋而合。”
“善。”老僧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小友说得并不无道理,是非善恶,仅凭人的一念之别,在老衲手中不过是件行路的工具,而在南疆巫师手中想必是件威力不俗的法器。”
他话音一转,竹杖在地面轻轻一划,地面上的雨水似被竹杖所吸引,竹杖化笔,绘出一副图来。
“上古时期,南方有巨人蚩尤,生而神异。但生性暴躁凶戾,战鼓响起,山中精怪皆化为其土卒。华夏大地上狼烟四起,百姓苦不堪言。当蚩尤铜戈指向中原时,黄帝承天命而生,击退蚩尤。”
众人不自觉被老僧所说吸引,纷纷靠过来。他顿了顿道:“小友可知阚地?”
其它人听后无不面露恐慌,连忙散去。“此地是蚩尤葬身之地。”青衫客答道。
“不错,可小友可知近几年此地不太平?”青衫客听后,眉头一皱,青衫客不得不正式打量这位老僧。
老僧笑而不语,“当年之事,其中纠葛纷纷。小友还是不要以身涉险,顺应天道。”言罢,老僧双手合十,轻诵佛号。
青衫客沉默不语,当他想要追问时,老僧早已消失不见。回过神来,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布袋。
青衫客盯着那个布袋,许久才伸手拿起。指尖刚触到布料,耳边就响起若有若无的山歌声,像十万大山的晨雾,湿漉漉地缠上来——
你烧了我的屋,我记你的火;你杀了我的人,我记你的血。记到死,记到下一世,记到火山变成田。
是那对母女中的小女孩,正趴在窗边,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哼唱。
她母亲脸色煞白,一巴掌捂在她嘴上,抱起她就往外跑,仿佛女儿哼的是什么摄魂咒。
青衫客却听懂了。
他攥紧布袋,忽然将杯中烧刀子一饮而尽。劣酒入喉,如滚刀割肉。
记住了。
窗外雨声潺潺,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他提起剑,在桌上留下酒钱,也走入雨中。这一次,他没有走向桥东的师门方向,而是向西南——那片被烟雨遮住的群山深处,十万大山的轮廓在雷声中若隐若现。
那里,是南疆。
那里,有答案,也有劫。

